第563章-礼成
清晨六点，宿舍的闹钟还没响，拾穗儿已经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对面床沿上，像一根金色的线。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苏晓均匀的呼吸声、杨桐桐偶尔的翻身声、陈静极轻的鼾声——都是她听了四年的动静，今天却是最后一次了。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洗漱，穿好白衬衫，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别上那枚素银发卡。
苏晓醒了，迷迷糊糊看她一眼，揉了揉眼睛：“穗儿，你今天真好看。”
“你还没洗脸呢，看得清吗？”
“看得清。你今天整个人都在发光。”苏晓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班长在楼下等你？”
“不知道。可能吧。”
“他肯定在楼下等你。”
拾穗儿没接话，检查了一遍学士服上的扣子。
七点半，她走出宿舍楼。陈阳果然站在楼下，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她走过去，他递给她一杯。
“今天不喝甜口的，喝原味的。”他说。
“为什么？”
“甜的腻，今天要站很久。原味解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不甜，但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走吧，礼堂该集合了。”
大礼堂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学士服的黑色和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一片涌动的海。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蹲在台阶上哭。
拾穗儿和陈阳站到班级的队伍里，位置挨着。
“紧张吗？”陈阳问。
“不紧张。”
“手怎么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站太久了，腿软。”
陈阳没拆穿她，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在说“我在这儿”。
队伍开始往礼堂里移动。门是敞开的，阳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每个人身上，亮得刺眼。
拾穗儿跟在队伍里往前走，身后是苏晓和杨桐桐的低语声。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入学典礼那天，也是这样走进这座礼堂。
那时候她一个人也不认识，坐在角落，攥着校服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现在她身边站满了人，有朋友，有战友，有他。
她走进礼堂，光芒倾泻而下。
典礼开始。
校领导致辞、院长发言、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拾穗儿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的人来来去去，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漫长的仪式，为他们的四年画上一个句号。
她的名字被念到时，她没有意外，站起来朝台上走去。
掌声响起来。她站在台上，接过证书和奖杯，转身时目光扫过台下——张教授在第二排朝她点头，苏晓、杨桐桐、陈静在靠后的位置朝她挥手，林哲坐在角落里，目光平静，嘴角带着笑。
而陈阳坐在第一排，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她走下台时，经过他身边，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走路的姿势，像在走戈壁滩。”
“像吗？”
“像。特别稳。”
她回到座位坐下，把奖杯放在膝上，奖杯有点重。
典礼接近尾声，校长宣布毕业生全体起立，唱校歌。
熟悉的旋律响起来，拾穗儿跟着唱，唱到“明德精工”那句时，声音忽然哑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再出声，只是张着嘴，听着周围的声音汇成一片，淹没了她。
苏晓在旁边哭了，眼泪掉在学士服上，也没擦。
杨桐桐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陈静站得笔直，嘴唇抿得紧紧的。
没有人大哭，但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把这一刻咽下去。
校歌唱完，校长说：“下面，请毕业生有序离场。”
人群开始往外移动。拾穗儿站起身，跟着队伍往外走。
阳光从大门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礼堂的最深处。
她走出去，站在台阶上，眯起眼望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身后是礼堂的喧闹声，前面是梧桐树的绿荫。
陈阳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和她并肩站着看天。
他们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风从梧桐叶间穿过，带着阳光和毕业的气息。
远处有人喊：“我们毕业了！”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拾穗儿看着那片天空，忽然觉得这一天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哭，以为会不舍，以为会舍不得离开。
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才发现自己并不难过。
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知道，这四年，她已经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装进了心里。
带着它们，她可以走很远。
她转过头，看着陈阳。“走吧。”
“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
他笑了，跟在她身边，像无数个日子那样，并肩走在梧桐树下。
下午，宿舍四个人最后一次坐在窗台上，分吃一个西瓜。
西瓜是苏晓从校门口买的，红瓤黑籽，一刀切下去，汁水溅到了地上。
她蹲在地上擦了半天，边擦边嘟囔：“连最后一天都不让人省心。”
四个人围着西瓜坐成一圈，勺子插在瓜心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谁都没说话。
西瓜是冰的，甜丝丝的，像夏天留给他们最后的礼物。
“穗儿，你什么时候走？”苏晓问。
“后天。先去青溪村，再回去。”
“班长跟你一起？”
“嗯。”
苏晓放下勺子，看着她。
“那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们写信。有电话了也行，没有的话，信也行。反正不能断了联系。”
“好。”
“真的吗？”
“真的。”
苏晓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西瓜。拾穗儿看着她，忽然想起大一刚入学那天，苏晓是宿舍里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
那时她拎着行李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苏晓从床上跳下来，说：“你就是拾穗儿吧？我是苏晓，你睡上铺，我睡你下铺。”
从此以后，四年里每一个夜晚，她都听见苏晓翻身的声音，听见她说梦话，听见她跟男朋友打电话。
这些声音，从明天起就再也听不到了。
拾穗儿低下头，把最后一口西瓜吃完，瓜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苏晓。”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第一个跟我说话。”
苏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你要谢的事可多了。这四年，我给你带了三年早饭，帮你占了两年图书馆座位，还替你收了班长那么多封情书……”
“那不是情书。”
“我知道，但听起来像。”苏晓顿了顿，“穗儿，你以后要好好的。”
“你也是。”
“我肯定好好的。我可比你聪明多了。”
四个人都笑了。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在她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看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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