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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2章 酒话论善恶


后半夜的北锣鼓巷早褪尽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喧嚣,一轮冷白满月平铺在青灰胡同地面,把整片街巷照得惨白透亮。

刚入秋的夜风裹着细碎黄沙,呜呜地钻进澡堂这座小三进院落,卷起墙角干枯的落叶,绕着院墙打转。

澡堂头一进院子的三间倒座房,还悬着一盏油丝昏灯,昏黄光晕薄薄铺开一小片地界。

院门边木质鸽笼里,几只家鸽时不时发出咕咕低鸣,混着秋风,倒像是凑着夜色低声闲话。

鸠红一条残腿,半截搭在矮木板凳上,掌心攥着粗瓷二锅头酒瓶,抬眼对着天边明月浅浅抿一口,浑身松弛,一派闲散自在。

他正抬着头,望着月亮细数胡同上空稀疏寥落的老星子,院门口宝瓶门木门轴骤然发出一阵刺耳吱呀声响,打破小院的安静。

鸠红抬眼望去,一眼就瞧见心绪沉沉的和尚缓步走来。

他看着对方脑袋耷拉着,两道眉头死死拧在一处,褶皱深得仿佛能夹碎一粒花生米,满身化不开的阴郁。

鸠红抬手将玻璃酒瓶重重墩在青石桌面,清脆碰撞声划破夜色,扯开粗嗓门高声招呼。

“瞅你那愁样!这酒凉得正好,陪哥哥整两盅!”

和尚半句声响也无,默默走到廊檐底下,搬起一条长条木凳,径直坐在石桌对面。

鸠红一眼便看穿他心里压着烦心事,咧嘴一笑,拿起桌上酒盅满满给他斟上白酒。

“怎么着?遇事了?”

和尚依旧缄默不语,端起满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上空空搁置桌面。

鸠红笑着撑住拐杖站起身,一瘸一拐往屋内走。

“等着,哥哥拿双筷子去。”

一杯烈酒入喉,和尚半点客套架子都没有,随手拿起鸠红方才用过的竹筷,径自伸去碟子里夹菜下肚。

里屋取完筷子的鸠红折返出来,见此情景,半开玩笑打趣。

“哥们儿是真不讲究。”

和尚置若罔闻,稳坐原位,自顾自喝酒夹菜,仿佛这院子是自家宅院一般坦然。

鸠红把木拐杖斜靠墙边,转身落座一旁老旧太师椅,指尖慢悠悠摩挲扶手打磨光滑的木纹。

他用半生江湖起落沉淀的口吻,满嘴地道北平江湖腔调缓缓说道。

“又瞧见哪门子不平的事儿了?”

见和尚只顾闷头吃喝,半句回应都无,鸠红轻笑一声,低声自言自语。

“娘的,瞧你那德行。”

鸠红背靠太师椅靠背,抬眼望向天穹悬着的半轮明月。

“丫的,你算好的了。”

“前面有人领路,后头有人兜底,你说你烦哪门子劲。”

和尚从头到尾闭口不言,全然一副身处自家、旁若无人的松弛模样,只顾闷头吃喝,丝毫没有倾诉的意思。

鸠红也不介意他这份冷淡,想到什么便随口说什么。

“吖的,二十几岁的人,长的这么一副老样。”

“不知道的人,丫的,还以为你是有孙子的货。”

听见这番调侃,和尚只是抬眼皮淡淡扫了鸠红一眼,随即垂下目光,继续喝酒。

鸠红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金黄炒鸡蛋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瞧你那短命鬼的样。”

见和尚既不回嘴、也不搭腔,鸠红眉头微微一蹙,心底暗自琢磨他到底遇上了何等糟心事。

接下来半盏茶的功夫,小院只剩秋风沙沙声响,两人各怀心事,一言不发,各自饮酒吃菜。

几杯白酒下肚,鸠红已然染上三分醉意,他侧头望着埋头喝闷酒的和尚,满眼感慨。

“丫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兄弟还真怕你死在我前头。”

“要是没了你跟哥哥斗嘴,这日子往后也没啥大意思了。”

鸠红向后一躺,倚紧太师椅背,脸上浮起几分自嘲,呵呵低笑一声。

“丫的,跟你处的时间也不算短了,有时候真踏马的看不透你。”

“你吧,好人谈不上,坏人更够不着边。”

“说你心狠手辣吧,有些时候却踏马一副菩萨心肠。”

“说你老好人吧,有时候做事又狠又毒。”

鸠红望着兀自吃喝的和尚,轻轻摇了摇头。

“有句话哥们儿,得劝你,做个纯粹的坏人,比踏马做老好人活的轻松自在。”

鸠红重重长叹一口气,偏过头,对着地面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沾着黏液的手指随手在桌腿木面上蹭了蹭。

“还是那句话,好人不长命坏人遗千年。”

“这句可不是什么空话,依我在四九城摸爬滚打几十年看,这全是实打实的理儿。”

鸠红握着筷子,一边夹菜一边缓缓诉说自己混迹江湖半辈子的感悟。

“你瞧那些彻头彻尾的恶人,活一辈子心里只装自个儿,万事先算利弊得失,旁人的饥寒死活,半分入不了他的眼。”

“他们呐心里没牵挂、没愧疚,做事自然毫无顾忌,不用委屈自己成全旁人,更不用为旁人的难处睡不着觉。”

“那些主儿,心神常年松快,半点内耗没有。”

“平日里专挑手无寸铁的软柿子拿捏,专占旁人便宜,真要是惹出祸端,手里有权有势,花钱托人、上下打点,天大的风波都能硬生生压下去。”

“所谓因果报复,到他这儿全能用门路抹平。”

鸠红这番道理入耳,和尚夹菜的动作骤然放缓,指尖顿在半空,分明一字一句都听进了心底。

方才随口的劝解,渐渐化作鸠红沉淀半生的江湖体悟,缓缓道来。

“再者这帮人都揣着一副玲珑心思,欺软怕硬的本事刻在骨头里。”

“对上溜须拍马,曲意逢迎,半点不敢冲撞位高权重的人物。”

“但凡比他厉害的,全都低头讨好,从不主动招惹强敌,平白给自己招杀身之祸。”

“没仇家暗地算计,日日锦衣玉食,心情顺畅,不压事儿,吃得香睡得稳,身子骨自然硬朗,活得长久。”

“哎~”

一声绵长叹息落定,鸠红放下手中竹筷,后背彻底靠实太师椅,仰头望向漫天碎碎的星河。

“可好人截然不同。”

“一辈子先顾旁人,凡事忍让,事事委屈自身。”

“别人有难处便揪心,见人日子过的苦,也能想东想西,跟着难受一会。”

“这个世道,不平事海着去了,谁都管不过来。”

“那些菩萨心肠的主,长年累月心事积压在心,胸中郁结散不开,日子一长损心神、耗气血,最踏马折寿。”

说到此处,鸠红侧头看向垂首沉思、始终沉默的和尚。

“好人都他妈一个德行,骨子里藏着一股硬气。”

“不欺凌弱小,路见不平必定挺身出头。”

“哪怕作恶之人手握权势、根基深厚,也不肯低头服软,该说的公道话一句不藏,该管的闲事一桩不落,平白得罪无数手握实权的大人物。”

“那些强权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少不了处处刁难、暗中下绊子。”

“老话说的好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么一来,大善人们平白多了数不清的生死危机。”

“一边无牵无挂、懂得趋利避害,不得罪人,事事顺心;一边忧思缠身、敢触权贵锋芒,处处暗藏要命的凶险。”

“两者这么一比,也就懂了为何老好人多薄命,奸邪歹人反倒安稳长寿。”

“说到底,从来不是老天爷偏心,是人活世上,行事选择,早就定了各自的前路祸福。”

“什么人什么命,心硬点,少管点闲事,也能多活两年。”

和尚缓缓将手里竹筷轻放在桌面,手探进衣襟口袋摸出一包纸烟,抽出一根递向对面的鸠红。

二人各自引燃卷烟,青白烟雾先后从口鼻缓缓飘散,融在秋夜微凉的空气里。

和尚深吸一口烟,借着月色静静打量鸠红的面容,低声开口。

“问你一事儿?”

鸠红没有出声,只抬眼投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尽管发问。

和尚手肘搭在青石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对着鸠红语速缓慢道出疑问。

“华丰胡同有暗柳的事,你知道吗?”

鸠红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点头,默认自己知情。

见他这般反应,和尚心口猛地一沉,胸中烦闷又重了几分。

鸠红将和尚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瞬间猜透他满心郁结的根由。

“怎么着?没人告诉你?”

“嘿~”

“丫的,今儿甩脸子就为这事?”

和尚安静点头,证实对方猜得没错。

得到确切答复,鸠红咧嘴一笑,夹着香烟的指尖遥遥点了点和尚。

“吖的,活该。”

听见这两个字,和尚眼底涌上一层疑惑,定定望着鸠红。

鸠红轻咳两声,侧过身子,朝着地面吐出卡在喉咙里的浓痰。

“呃呸~”

“说你活该,还别不信。”

吐净痰,他直面和尚,一字一句道出内情。

“知道,那处暗门,谁起的头?”

和尚轻轻摇头,表示全然不知情。

见状,鸠红脸上浮出几分嘲讽。

“你救回来的女人。”

“人回来,活不下去,只能租个院子躲着卖逼。”

一想到那群身不由己的苦命女子,鸠红无可奈何地轻轻摇头。

“都是苦命人,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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