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民国北平旧事 > 第 470章 一席酒,定分寸

第 470章 一席酒,定分寸


暮色沉进街头小酒馆,昏黄的煤油灯悬在梁上,光影摇摇晃晃,映得满室烟火喧嚣。

酒桌之上,欢声笑语沸反盈天,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屋顶。

围坐一桌的一众汉子,听二拐子细数大傻与和尚的陈年糗事,众人神色百态各异。

有人笑得浑身脱力,死死捂着肚子伏在老旧木酒桌上,肩头剧烈耸动,埋首放声大笑。

有人猝不及防一口高粱酒直直喷落,淋得满桌杯盏狼藉、酒液横流。

有人笑出满眼水光、鼻头泛红,挂着细碎鼻涕泡,手掌狠狠拍打着桌面,发出噼啪脆响。

邻桌几位低调小酌的酒客,本是低头吃酒,无意间听来这番趣事,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他们指尖掐着大腿,牙关紧咬,死死按住唇边笑意,不敢当众放肆,只敢暗自忍笑。

柜台后头,穿粗布短褂的掌柜正拿着粗麻布擦拭白瓷酒碗,耳尖早已将这番谈笑尽数听去。

忍笑忍得腮帮子发酸,他一手扣住酒碗,一手死死捂住嘴,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堂中酒客,单薄的脊背在灯火里轻轻震颤,压抑的笑声堵在喉头,不敢外泄半分。

后厨传菜口的布帘半挑,胖厨子倚着门框歇脚,听得津津有味,早已绷不住神情,双手捂嘴,憋着满身笑意,踮脚匆匆钻回后厨灶房。

满堂哄笑喧嚣之中,唯独癞头与鸡毛是截然相反的模样。

两人耳听众人一遍遍调侃着和尚早年的陈年旧事,脸上虽挂着几分随众的浅淡笑意,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沉下去,寒意悄然蔓延。

二人极有默契地抬眼对视,彼此眸底的冷峻、无奈与愠怒,尽收对方眼底。

他们闭口不言,静静扫过席间一众弟兄。

这群人吃了大半年的官粮,身着警服,却从头到脚,没有半分公职人员的端正气度,满身都是洗不掉的市井痞气。

一个个警帽歪歪斜斜扣在头顶,制服衣襟大敞。

个个露着肚皮,袖口尽数捋至胳膊肘,松松垮垮,吊儿郎当,坐姿站姿全无规矩,活脱脱一群街头混子,半点不像守一方治安的警差。

鸡毛指尖捏着青瓷酒杯,杯沿抵在唇边,迟迟未饮一口。

他静静望着眼前肆意哄笑、忘乎所以的众人,暗自换位思考,若是自己身处和尚的位置,看着昔日兄弟这般轻贱过往、肆意调侃,心中定然五味杂陈。

这一刻,他彻底懂了,为何今日大嫂特意托他带话,想敲打他们。

这帮一路跟着和尚从底层爬起来的老兄弟,一朝突然乍贵,兜里有了银钱,身份有了体面,心性眼界却依旧停留在当年穷困潦倒、一无所有的车行岁月。

在他们潜意识里,和尚依旧是当年那个任打任闹、一无所有的普通车夫。

是可以随意打趣、肆意调侃的老伙计,从未真正、正视过和尚如今的身份与格局,半分长进都没有。

癞头的心思,与鸡毛如出一辙。

他看着眼前这群不成器、摆不上台面的旧弟兄,心底悄然一声长叹。

当年跟着和尚从车行出来的二十几号兄弟,但凡稍有几分本事、懂得上进的,如今无一不是风生水起、名利双收。

赖子远赴香江,闯出一片天地,地盘生意越做越大。

老福建坐镇城内,是大洋货行的正经掌柜,家底殷实。

就连他自己,如今也是南锣鼓巷警所副所长,游走黑白两界,在四九城也算有头有脸。

鸡毛更是坐稳了北锣鼓巷分所所长的位置,手握实权,行事利落。

更不必提乌老大,远赴香江不过短短半载,便顺势而起,身家暴涨,手握数家新式公司,已然是一方富商。

即便是剩下那些资质平庸、没什么大本事的老弟兄,也被和尚一路提携、屡次拉扯。

那帮老兄弟里,哪怕再不争气的人,个个也是家底丰厚,衣食无忧,早已脱离当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可如今,追随和尚的人马越来越多,四方投奔而来的,皆是有脑子、有身手、敢拼敢闯的能人,人人都想着往上走,盼着近身追随和尚、博取前程。

唯独这帮老弟兄,恃着早年的患难情分,固步自封、不思进取,把昔日的一点旧情,当成肆意妄为的资本,整日混吃度日、不知分寸。

和尚这般人物,心性高远、手段凌厉,注定只会越走越高、越爬越远。

往后跟不上他脚步的人,早晚都会被远远甩开,只能靠着一点残存的旧情混日子。

可照他们今日这般张狂无度、不知敬畏的德行,迟早会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兄弟情分、半生情面,彻底败得一干二净。

真到那日,曾经落魄离场的王小二,便是他们所有人的前车之鉴。

鸡毛目光扫过满桌被酒水、饭菜糟蹋得一塌糊涂的席面。

他神色平淡无波,对着柜台后强装镇定的掌柜高声吆喝。

“掌柜的,拾掇拾掇,换桌菜。”

话音落,他抬手拿起桌沿的警帽,迈步走到酒馆角落的空桌边,沉默落座,周身气压低沉。

癞头垂眸扫了眼那桌满是污渍、不堪入目的酒菜,随即紧随其后,抬步走向鸡毛身旁,默然坐下。

其余众人依旧笑闹不止,衣衫不整、袒胸露腹,歪戴着警帽,互相推搡打闹,嘻嘻哈哈簇拥着,跟着挪至新桌。

柜台后的掌柜抬手用粗布袖口擦去眼角憋出来的笑泪,背对着众人,扬声利落应道。

“来喽~”

他咬着唇压下残余笑意,不敢再看落座的癞头、鸡毛二人,转身快步钻进后厨。

见厨子还蹲在灶台边,捂着嘴低声闷笑,他眉头一蹙,抬腿轻轻蹭了对方一下,语气压低,带着几分警醒。

“甭傻乐了,看看还有什么荤腥的菜,赶紧弄~”

前厅之内,喧闹依旧。

二愣子笑得浑身发软、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瘫坐在长条凳上,一只脚随意踩在凳头,姿态散漫放肆。

三拐子侧目,抬手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往边上挪挪,腾出位置。

一旁的大傻默不作声,从旁搬来一条木凳,静静坐到桌边。

他将警帽倒扣在头顶,耷拉着脑袋,垂眸低头,不知在暗自思忖什么心事,周身与喧闹的众人格格不入。

三拐子转头,看向鸡毛左手边尚未平复笑意的二拐子,嗓音带着笑腔开口。

“玛德,我想起来了。”

“有一回大清早,把子站在炕头边骂街。”

“那会老蒯背的锅。”

二拐子笑得腮帮发酸、气息不稳,抬手指着三拐子,连连点头附和。

“对对对~就是那回。”

忆起当年清晨的荒唐场面,三拐子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笑意藏都藏不住。

“当时我记得,老蒯病了,流了快一个礼拜的清鼻涕。”

缓过几分气息的二拐子,眼睛笑成两道细缝,连忙接过话茬,兴致勃勃续起往事。

“对,他当时睡在把子右边。”

“大清早醒来的把子,瞧见自己抹了一身,干了起皮的鼻涕妞儿‌,玛德气的一脚把老蒯踹醒,指着他鼻子骂。”

“打那起,老蒯就睡到墙角去了~”

说完这段陈年趣闻,二拐子依旧意犹未尽。

他猛地站起身,抬手叉腰,刻意模仿起和尚当年的神态、语气,惟妙惟肖地复刻当年的场景。

“把子当时,光着膀子,低着头揭胳膊上起皮的鼻涕妞儿‌骂老蒯。”

“丫的,哥们把你当兄弟,你把兄弟当草纸,有病就去治,你往哥们身上抹什么?”

模仿完言语,他又俯身抬手,复刻起后续的动作,演得活灵活现。

二拐子假装从胳膊上撕起一块干透的鼻涕薄膜,凑到鼻尖佯装闻了闻,一脸嫌恶。

“玛德,什么病儿,鼻涕沫儿还是腥的?”

“会不会传染?”

他抬手将指间虚无的东西随手丢在地上,抬手指着身侧的三拐子,故意扯着嗓子怒骂模仿。

“老子要是得了什么几把玩意传染病,姥姥的,把你全身上下有孔的地,全用蜡给堵上,王八蛋~”

堂中众人看着二拐子夸张滑稽的演绎,再度哄堂大笑,一个个前仰后合、丑态百出,全然忘了和尚如今早已位高权重不同往事。

邻桌两桌食客皆是老北平街头的通透人,深知道上深浅,此刻个个绷紧神经,大腿被自己掐得青紫,死死憋着笑意,半点不敢出声,生怕招惹是非、引来祸端。

酒馆掌柜压着满心笑意,强行板正神色,端着两瓶陈年白酒快步上前,脸上挂着规整的客套笑意,语气恭敬。

“各位爷,先喝着,菜马上来。”

鸡毛抬眼一瞥,目光锐利,瞬间落在掌柜微微红肿、已然被咬破渗血的唇瓣上,眼底的寒意骤然又沉了三分,声线冷硬开口。

“出血了。”

掌柜一时没回过神,愣了愣,将两瓶白酒轻轻搁在桌面上,侧头茫然看向鸡毛。

“什么?”

鸡毛面色彻底阴沉下来,黑眸沉沉,一瞬不瞬盯着对方,步步紧逼,语气刺骨冰冷。

“好笑吗?”

一旁的癞头见状,知晓鸡毛这是借着掌柜敲山震虎、引话点醒众人,当即上前打圆场,对着神色僵硬、手足无措的掌柜摆了摆手,出声解围。

“甭傻杵着了,赶紧上菜去?”

掌柜如蒙大赦,连忙对着癞头躬身颔首,满心感激,不敢多留片刻。

同桌一众弟兄脸上的笑意骤然僵在脸上,面面相觑,全然不解方才还欢声笑语的气氛,为何转瞬冰封,更不懂鸡毛为何骤然翻脸、冷脸发难。

三拐子最先按捺不住,皱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不满。

“兄弟们开心,说说笑笑,你变什么脸?”

鸡毛面色铁青,沉怒未消,抬手伸出指尖,狠狠戳着实木桌面,力道沉重,字字有力。

“知不知道,嫂子今儿特意敲打咱哥俩了。”

“知不知道啊你们?”

短短两句话,裹挟着凛然怒意,瞬间压垮了满室喧闹。

方才肆意嬉笑的众人,脸上笑容尽数褪去,一室死寂,所有人都僵坐着,怔怔看向动怒的鸡毛,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慌乱。

邻桌的食客,见堂中气氛骤变、剑拔弩张,哪里还敢久坐,纷纷起身掏钱结账,低头缩肩快步离店,生怕卷入是非。

掌柜心惊胆战,脚步匆匆退回传菜口,正好撞见端着两盘热菜、探头探脑、满心八卦的厨子。

他忐忑心绪骤然有了宣泄之处,他压着怒火,一把将厨子推回后厨,伸手接过对方手中的菜盘,低声怒斥。

“还他妈的凑热闹,没瞧见翻脸了?”

“今儿老子要是倒了霉,你的饭碗也得丢。”

训斥完厨子,掌柜收敛戾气,重新堆起小心翼翼的神色,端着热菜缓步上前。

他躬身哈腰,万分谨慎地将菜肴一一摆上桌面,全程垂着头不敢抬头,摆好菜便缓缓后退,悄无声息退回柜台后。

待掌柜彻底走远,癞头抬手轻轻拍了拍怒气未平的鸡毛,随即转头看向一众神色惶然、各怀心思的老弟兄,神色郑重,语重心长地开口解惑。

“刚开场,哥几个不是问,为啥把你们约到这。”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阴晴不定的脸庞,字字清晰,缓缓道出实情。

“也不瞒哥几个,把子对我们不满意了。”

一句话落地,如同惊雷落进席间。

众人瞬间心头一震、心惊肉跳。

他们人人都贪恋如今有钱有势、逍遥自在的好日子,没人愿意被和尚剔除队伍、打回原形。

他们一张张脸上,开始有了慌乱与不安。

癞头看着众人惶恐失态的模样,淡淡轻笑一声,出声安抚,语气放缓几分。

“也没那么严重,就是以后咱们跟把子相处的方式,得变变了。”

“甭再拿以前没出头的姿态,跟把子相处。”

自此,鸡毛唱红脸厉声训斥,癞头扮白脸温和开导,一刚一柔,郑重告知众人此事的轻重利害。

鸡毛眸光凌厉,扫过一众弟兄,冷声质问。

“把子那是什么角?”

“你们心里不清楚?”

“把子有今天这个地位,那踏马的都是踩着别人尸体爬上去的。”

“你们还把他当做车夫,姥姥~”

“整个四九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在道上混的主,甭管多大名头,见到把子,也得客客气气喊声和爷。”

他斜睨众人,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厉声斥责。

“一个个,都不拿他当回事,还他妈的用这点旧情,拿和爷打搽逗闷子。”

“换成别人,早就不知埋哪去了。”

说着,他抬手指向一脸局促的大傻,语气满是怒其不争。

“你说说你,你有什么能耐?”

“玩武的你打的过老余半吊子那帮人吗?”

“文的你更不是那块料。”

话音未落,矛头骤然转向一旁的二愣子,直指对方鼻尖怒斥。

“还有你,文的你不行,武的更不沾边。”

“不说这帮老兄弟,打把子发家后,跟着他的那群人里挑,你能比的过谁?”

“玩阴的,花生,沈三七你都不如。”

“玩阳的,牤牛那帮子人哪个不吊打你?”

他指尖一转,再度指向神色慌乱的三拐子,语气愈发严厉。

“还有你~”

“喝几杯猫尿,就不知道自个姓谁,满嘴胡咧咧,成天跟人说自己跟把子关系有多好。”

“再好你能好过,王小二?”

“踏马的,王小二现在每天搁夜市口卖馄饨呢。”

“嘴里没个把门的货~”

癞头见一众弟兄被鸡毛训得抬不起头、满脸窘迫,连忙伸手按住鸡毛抬起的胳膊,止住他的训斥。

“那啥,鸡爷,也是为了弟兄们着想,这才把话说重了点。”

说着,他伸手拧开一瓶白酒,起身挨个为众人满上酒水,试图缓和席间僵硬冰冷的气氛。

“喝杯酒。有话慢慢说~”

“都是多年的兄弟,又在一口大锅里混饭吃,甭伤了和气~”


  (https://www.shubada.com/118194/3554319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