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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戏楼留影


天桥人流攒动,裹挟着一众人影缓缓向前挪动。

乌小妹早已褪去方才暗自争锋的锐利锋芒,一双手臂依旧稳稳环住和尚的左臂,细腻的耳根染着久久不散的绯红,温婉又羞怯。

林静敏轻软依偎在他右臂身侧,眉眼低垂,温顺娴静,全然没了先前缠着他要去魔术棚、讨要棉花糖的娇缠模样。

方才还暗自较劲、各不相让的两个女子,此刻皆安安静静守在汉子身侧,敛尽锋芒,安然相伴。

余复华带着手下弟兄错落随行,始终隔在众人几步开外,稳稳挡开周遭莽撞拥挤的游人,护得前路安稳。

黄桃花、马燕玲、韩秋月三人小心翼翼拢着怀中襁褓,时不时抬手细心掖紧裹着婴孩的碎花包被,步履轻缓地跟随着队伍前行。

一路穿过沿街错落、摆满零嘴摆件的小摊,前方骤然传来铿锵利落的京胡拉奏,清亮高亢的老生唱腔穿透喧嚣人流,入耳分明。正是天桥地界最负盛名的露天戏棚。

简易原木搭建的戏台四周,围摆着一圈长条板凳,不少看客或是安然落座、静心听曲,或是立在人群外围、踮足观望。

棚顶拉扯着一方褪色的红蓝拼色布幔,稳稳遮住秋日依旧灼人的暖阳,投下一片清凉阴凉。

林静敏抬眸望向戏台,轻柔出声,打破了一路随行的静谧。

“爷,这儿唱的是《四郎探母》,往日里我最爱听这一出。”

乌小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瞥见戏台下尚余几张空置的长凳,当即轻轻松了松挽着和尚胳膊的手。

“正好走得腿酸,咱们坐下听两段歇歇脚,也让妹妹们怀里的两位小公子避避人流的磕碰。”

和尚微微颔首应下。余复华见状,立刻快步上前,利落拨开扎堆围观的闲散游人,顷刻清出一整排相连的空凳。

几位妇人依次安然落座,怀抱婴孩的三人特意选了靠边的位置,便于时时照拂怀中襁褓,护住熟睡的孩童。

乌小妹坐在和尚左手边,林静敏紧挨他右手边,二人一左一右,将他妥帖护在中间,安稳相依。

戏台上锣鼓齐鸣,韵律铿锵,杨四郎的戏词婉转跌宕、韵味十足。

周遭听客沉浸其中,有人跟着唱腔低声轻哼,有人闲坐嗑瓜、低声闲谈,细碎的瓜子壳零零星星落在脚边,满是市井烟火气。

林静敏微微侧过身,微微凑近和尚耳畔,轻柔为他细细讲解戏文里的前尘旧事、人情纠葛,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耳际,温柔缱绻。

另一侧的乌小妹无心深究戏中悲欢,只抬手从随身的粗布包里摸出一方干净丝帕,轻轻抬手,细细替他拭去额角沁出的薄汗,动作质朴自然,却满是亲昵温柔。

一人温文细腻、一人爽朗明媚,此刻尽数收了往日棱角,各自用心照料着身侧之人,再无半分针锋相对的模样,只剩岁月安稳的温情。

戏曲唱至中段,乌小妹忽然想起多日未见的半吊子,随手捏起几颗瓜子磕着,漫不经心地开口询问。

“吴波儿,这两天你给打发哪去了?”

“人小猫儿,昨个还问我呢?”

和尚被左右两个温柔女子相伴簇拥,左手捏着一把瓜子,侧头吐掉口中的瓜子壳,目光牢牢落在戏台之上,看得津津有味。

“甭跟我提那倒霉玩意。”

乌小妹瞥见他嘴角还粘着一片细碎的瓜子壳,抬手轻轻替他拂去,动作温柔妥帖,随即接着追问。

“那傻小子,又怎么得罪咱家爷了?”

和尚视线未离戏台,一边慢悠悠磕着瓜子,一边带着满心无奈回话。

“那玩意,我踏马的怀疑,他是怎么活到现在。”

“吃喝方面,你家爷们儿从没亏待过他吧~”

“丫的,人脑子,怎么可以憨成那德行。”

“有时候我他玛德,真想砸开他脑瓜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着馊了吧唧的逗汁儿。”

“人家脑子褶是褶,面儿是面儿,我怀疑他脑子全是面儿,没有褶。”

“有一回,我问他拳练的怎么着了,你猜他啥反应?”

和尚想起过往糟心的遭遇,满心愤懑,忍不住娓娓吐槽。

“嘿,他倒好,直接给我来个踏马一拳?”

他伸手轻轻按着旧日被打断的肋骨位置,眉眼间满是晦气与憋屈,对着乌小妹续道。

“一拳,就他妈一拳,胃里酸水都给我打出来了。”

“玛德,爷想着力气这么大的一主,哥们儿好好培养,以后那还不跟许褚一样的人物。”

“这踏马的倒好,还没搁哪呢,哥们儿差点没被他气死。”

“大前个,他骑摩托,傻不愣的的转弯不捏把,嘿,直挺挺的往爷们身上撞。”

戏台之上的咿呀唱腔仍在悠悠回荡,锣鼓声不绝于耳,和尚数落半吊子的话语却滔滔不绝,一句接着一句,满是无奈。

“你前些天不是问我,脖子怎么着了?我扯个谎子说落枕。”

乌小妹瞬间了然,轻声反问。

“他撞的?”

和尚将手中余下的瓜子尽数倒进身旁林静敏掌心,抬手揉捏着依旧酸胀的脖颈,继续细数半吊子的种种不妥。

“现在还疼着呢。”

“我问他,为啥撞我不撞车?”

他面露郁闷气恼,自问自答,满是哭笑不得。

“吖的您猜他怎么说?”

“嘿,王八蛋,说车坏了不好修,撞我碰了磕了,养两天就没事了。”

和尚如同说单口相声一般,连说带比划,将半吊子的憨傻莽撞尽数道出。

“他也不怕把哥们儿撞死,撞死爷,我看他吃个屁。”

“玛德,还有上上回,哥门儿带他出去见世面。”

“刚坐倒,我跟人话还没聊两句,吖呸的菜上一盘,他吃一盘。”

“一桌七八个大老爷们,端着酒杯,丫的唠干嗑。”

“就瞧他自己在那吃的满嘴流油。”

“哥们想着,怎么着也十八岁的人了,出门在外总得给他留点面儿。”

“他倒好~”

说到此处,和尚无奈至极,抬手轻拍自己的脸颊,满脸窘迫。

“丢人丢大发了。”

“最后一桌子人,憋着肚子走出酒楼,玛德人家结账时,那眼神瞧的我脸都没地搁。”

林静敏见他越说越气,连忙抬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柔声劝慰。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吊子早晚能中大用,别为了这点小事,气坏身子不值当。”

和尚深吸一口气,胸口旧日骨裂的位置隐隐传来钝痛,他只能缓缓吐气,压下心头郁气。

“哥们儿是不是太踏马鸡吧善良了?”

“嗯?”

周遭几人听着他语调上扬的质问,一时未能领会他话中深意,皆是微微一怔。

和尚望着戏台将近落幕的戏曲,已然没了听曲的兴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怅然。

“一个个平时吊儿当的,不把爷们儿当回事,尽踏马给我整一出是一出。”

乌小妹此刻已然洞悉他的心思,微微侧首,凑近他耳畔,轻声细语低低嘀咕。

“跟我还耍心眼儿,瞧你这德行。”

和尚被爱人看穿心思,心头微暖,轻声回了一句。

“还不是为了你好~”

一曲戏文堪堪唱罢,戏台短暂歇场。戏棚旁正立着一间老字号照相馆,明净的玻璃橱窗内,陈列着各色客人的留影旧照,泛黄的相片藏着岁岁光景。

掌柜的守着老式座机相机,嗓门洪亮,不住招揽往来游人。

“拍照留影嘞!定格光景,阖家合照永世留念!”

黄桃花怀抱着熟睡的孩童,轻声提议,不如众人拍一张全家福,留存此刻团聚光景。

其余几位女子纷纷点头附和,满心赞同。

和尚闻言挺身起身,扬声招呼所有眷属聚拢一处。

相馆门前空地平整开阔,恰好避开拥挤人潮,清净适宜。

余复华带着手下弟兄十分识趣,尽数退至外围值守放风,自觉不入阖家合影的画面。

乌小妹细心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抬手将鬓边凌乱散落的发丝一一抿至耳后,又取出方才相中别致的银钗,稳稳别进发间,仪容温婉得体。

林静敏轻轻抻平一身素雅旗袍的下摆,端正身姿、敛容静立。

其余怀抱婴孩的妇人,皆细细整理好怀中孩童的碎花包被,稳稳将襁褓护在怀中,小心翼翼不扰熟睡的婴孩。

老式座机相机覆着一层黑红相间的遮光布,摄影师俯身钻进布罩之内,细细调试焦距镜头,连声叮嘱众人相互靠拢、抬眸正视镜头。

和尚稳稳立在人群正中,乌小妹、林静敏分立左右,一众女眷依次有序站于两侧。众人怀中两名婴孩睡得安稳香甜,眉眼恬静,全然不知周遭的热闹景象,亦不知自己正被纳入合影之中。

随着摄影师清亮的嗓音响起:“准备,三、二、一!”

刺眼的镁光灯倏然亮起,转瞬定格光影。

人间烟火,阖家温情,齐聚之景,岁岁安然,尽数被永久封存在方寸胶片之中,留存岁岁绵长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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