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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倒霉的和尚


更衣室内,暖黄的壁灯垂落柔和光影,将方寸空间衬得愈发雅致。

和尚褪去了往日随性的衣衫,换上一身海外顶奢定制的挺括西服。

精良的面料贴合身形,线条利落,全然是一派体面模样。他缓步立在落地镜前,抬眼望向镜中人。

镜里的面孔黢黑粗糙,风霜纹路爬满眉眼,看着竟有三十五六岁的沉郁沧桑,半点不见年少意气。

他抬手,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脸颊,眉头微蹙,心里默默盘算着往后该好好打理、保养一番。

片刻后,身着规整女佣制服的妙龄少女躬身引路,带着他穿过雕花长廊,直达一楼的小型私人会议室。

实木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内静谧肃穆。

刘管家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之上,一身长衫熨帖平整,气质沉稳肃穆。

他面前的梨花木桌面上,静静平放着一份牛皮文件夹,封皮规整,透着郑重之感。

女佣躬身退出门外,厚重木门应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和尚迈步上前,稳稳落座在刘管家身侧。

刘管家抬手,缓缓摊开桌上的文件夹,将文件径直推到和尚手边,嗓音沉稳低沉。

“星岛华侨银行。”

“你那些黄金,美元,主子跟五爷他们商量一下,以百分之一点五的股份,入股华侨银行。”

“永不稀释的那种~”

他修长的指尖轻点文件夹内的合同页面,目光看向和尚。

“签个名吧,和爷~”

和尚脑中一片空白,全无半点关于星岛华侨银行的记忆。

但他心里笃定,三爷绝不会在钱财之事上糊弄自己。

他没有半分迟疑,抬手取过桌面钢笔,笔尖落纸,行云流水般在签名落款处,写下自己那丑的没眼看的字。

咔哒一声,钢笔笔帽扣合。

和尚抬眸,脸上挂着惯有的笑意,看向身侧的刘管家,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叔,您给说道说道,那什么华侨银行的事?”

刘管家闻言,眼底了然,稍作沉吟,缓缓开口细说始末。

“华侨银行的前身由三家华资银行组成。”

“华商银行‌,和丰银行,华侨银行。”

“西历1925年,华商银行在厦门设立分行,成为首家进入国内开展业务星岛银行。”

“三家银行因为一些事。于‌1932年正式合并‌,成立新的华侨银行有限公司。”

“1933年华侨正式营业,成立之初已是海峡殖民地最强的本地银行之一。”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回和尚身前的文件夹,继续沉声讲述。

“受战争影响,华侨银行损失大量档案与人员,被迫关门营业。”

“今年,年初,银行重新营业,开展业务。”

“‌核心业务‌,侨汇、动员侨资归国投资、支持抗战建设,董事长由司徒美堂出任。”

“常规商业银行业务有经营存款、放款、票据贴现、国内汇兑及押汇、买卖有价证券。”

“其他业务还在慢慢开展。”

一番话毕,和尚心中已然通透。

他伸手合上文件夹,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看向刘管家。

“我那个便宜爹,他老人家,有没有股份?”

刘管家见他这般没个正形的模样,脸色骤然一沉,指尖轻轻叩击着实木桌面,声响清脆。

“什么德行~”

“你好歹也是一方大哥,更有公职在身,身价千万美刀,能不能长点进~”

“你要是觉得好日子过多了,老子可以亲自调教你~”

感受着刘管家语气里的几分威慑,和尚立马收敛嬉态,连忙抬手点头,摆出一副知错收敛、绝不再犯的乖巧模样。

刘管家抿了抿唇,喉间微动,眼底透出几分烟瘾发作的难耐。

和尚察言观色的本事素来顶尖,瞬间心领神会,飞快从西服口袋里摸出香烟与打火机。

见他这般通透有眼力见,刘管家眼底掠过一丝孺子可教的赞许。

和尚侧身抬手,先为刘管家点燃一支烟,袅袅青烟缓缓升腾。

而后他低头俯身,也给自己点上一根。

烟雾缭绕,氤氲了整张桌面。

二人各自吞云吐雾,片刻过了烟瘾,刘管家才缓缓开口,解答他方才的疑问。

“你老子,拿出全部身价,在年初入股银行三点七的股份。”

“门里那些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股份。”

听闻此言,和尚心头彻底安稳下来。

门里的老一辈,个个都是摸爬滚打半生的老狐狸,如今尽数掏出毕生积蓄入局,足以见得这华侨银行根基扎实、前景稳妥。

刘管家抬手,轻轻掸去指尖香烟上的烟灰,烟灰簌簌落入桌面的青瓷烟灰缸,他继而正色道。

“山百合会的事,研究出成果了。”

“这件事你起的头,主子发话了,由你带头找。”

乍然听见“山百合会”四个字,和尚微微一怔。

他闭眼稍作回想,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厘清了前因后果。

“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刘管家夹着香烟的手顿在唇边,抬眼深深吸了一口,两股白色烟柱从鼻腔缓缓溢出,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不急,根据资料,那批黄金藏在大兴安岭。”

“这个季节,关外已经冰天雪地,来年开春再去。”

“多准备准备,不会错。”

他抬腕扫了一眼表盘精致的腕表,语气淡然添了几分随意。

“今儿主子,要赴宴。”

和尚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当即准备起身告辞。

“叔,那没什么事,小的先回去~”

刘管家抬手轻压,止住了他起身的动作。

和尚依言坐回原位,静待下文。

“你存在钱庄里的东西,还有最后一批。”

刘管家话语一顿,目光穿透袅袅缭绕的青烟,直直看向和尚的双眼,眼神郑重。

“听说,天冷了,你要送家小去香江?”

和尚微微颔首,坦然默认。

片刻静默后,刘管家继续开口。

“下个礼拜二,你那批东西,津门港走。”

和尚指间香烟燃着点点星火,他低头稍作思索,道出心底顾虑。

“时局越来越乱,一家人拖着后腿,心里不踏实。”

“也好,到时候一起。”

刘管家轻轻点头,表示知晓,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牛皮文件夹。

“以后分红,会打在你香江银行户头上。”

和尚以眼神示意明白,起身拿起文件夹,对着刘管家微微躬身行礼,而后转身退出了会议室。

房门轻轻晃动两下,缓缓归位。

刘管家坐在原位,望着晃动的门板,低声呢喃一句。

“好好一小伙,跟个二依子似的~”

和尚攥着文件夹走出宅院,弯腰坐进等候在外的轿车里。

车门合拢,隔绝了院外的喧嚣,他对着前排驾驶位的鸡毛淡淡开口。

“回家~”

轿车平稳驶离,一路穿行在民国街巷之间。

和尚靠在车座上,眉眼微沉,满心都是方才伯爷与刘管家的一番叮嘱。

拉拢中间派、探寻山百合会遗留的黄金,桩桩件件,都是耗神耗时、急不得的长远差事。

他暗自感慨,门里同辈之中,当属自己最劳碌奔波。

东四青龙常年驻守自家地盘,一心经营生意,安稳自在。

金蛋、铁腿留守家门,帮父辈坐镇基业,清闲无事。

大虾驻守津门港口,只管货运事宜,平日里闲散得很。

郭大终日游走各方,倒卖物资、办理批文,左右逢源却无重压。

虎子坐镇六爷的地界,逍遥度日,整日吃喝玩乐、自在闲适。

唯有牛九承袭他老顶的路子,做了门中草鞋,专职内外联络、传递情报。

洪门草鞋,代号432,又称九底,身居三及第之列,主掌外勤与内外沟通枢纽,差事琐碎却安稳。

反观自己,他心底暗自苦笑,自己的性子与头脑,本该做个白纸扇。

白纸扇,代号415,又名十底、师爷,是堂口的智囊核心,主掌对外谈判、对内财务、规矩传承,辅佐龙头定策,属文职二把手,不用直面刀光武力,最是省心。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轻轻叹息。

奈何六爷门下,总共就他们三个门徒。

虎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难堪大局。

郭大资质平平,文武皆无出彩之处,难担重任。

唯独自己,虽武力不算顶尖,却胜在心思缜密、擅长谋划。

万般取舍之下,六爷只能着力培养他接班,让他扛下红棍的重担。

同辈之中,他最是羡慕马楼。

他身为白纸扇,隐匿暗处、声名不显,运筹帷幄、暗中布局,从不轻易与人结怨,避开了江湖大半纷争。

最是让人艳羡的是,白纸消息灵通,门里大小生意总能第一时间知晓,顺势便能分一杯羹,财源不断。

思绪纷乱间,轿车缓缓停在了北锣鼓巷、和家铺子的巷口。

和尚推门下车,侧身对着驾驶位的鸡毛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鸡毛愣在原位,全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连忙探头开口,一脸疑惑。

“把子~”

他挤眉弄眼地望着和尚,追问一句。

“您这啥意思?”

看着鸡毛这不开窍的憨样,和尚一口气险些堵在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折返回车边,弯腰将头探进车窗,凑近鸡毛耳畔,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地叮嘱。

“牦牛那边的后事,交给你了,别亏待他们家人。”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脸颊,鸡毛痒得忍不住抬手抓了抓侧脸,刚要应声,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引擎声。

巷子里,半吊子骑着摩托,车后座载着余复华,正打算拐进巷中停车。

返程路上,半吊子手痒难耐,执意要骑车过瘾,余复华不耐纠缠,便随了他的意。

巷子入口立着一口金漆棺材,正好挡住大半视线。

半吊子本就车技生疏,转弯之时全然没有减速的意思,摩托车直直朝着巷内冲去。

后座的余复华见势不妙,看着飞速前行的车身,吓得失声大喊。

“刹车,刹车啊,细老~”

半吊子反应慢了半拍,听见呼喊才慌忙按下刹车手柄。

可摩托车惯性极大,疾驰的车速根本无法瞬间刹停。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划破街巷,余复华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失控的摩托,直直朝着尚未退出车窗的和尚撞去。

半吊子彻底慌了神,车头猛地一偏,避开汽车、车头。

接果摩托车,车头结结实实地撞向了正弯腰探在车窗里、来不及抽身的和尚。

砰的一声轻响。

和尚瞬间被撞得懵在原地,脖颈死死卡在车窗边框之间。

他左腿搭在摩托车头,右腿踮着脚尖在地面勉强支撑身体,姿势狼狈至极。

摩托车即便已经刹停,依旧在惯性下蹭着车身滑行数寸,将轿车右车门划出一道刺眼的刮痕。

车内的鸡毛与和尚脸贴着脸,四目相对,满是错愕。

危机转瞬即逝,后座的余复华身手矫健,双脚蹬住脚踏,借力从半吊子头顶翻越而出,稳稳落在机车车头,第一时间冲到和尚身侧。

半吊子自知闯下大祸,连忙双腿撑地,费力将沉重的机车向后倒退,挪开碰撞的车身。

余复华伸手小心翼翼将和尚卡在车窗的脑袋扶出来,满脸焦灼,急切询问。

“大佬,有唔有伤?”

旧货铺里的乌老三,听见巷子里的动静,立马快步走出铺子查看情况。

周遭路过的街坊邻里纷纷驻足,围成一圈探头观望,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看热闹的人群瞬间挤满巷口。

和尚抬手揉着酸涩发僵的脖颈,缓缓收回发麻的腿脚,站直身子。

他目光平静无波,淡淡看向一旁停好车、手足无措的半吊子,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

“吊爷,麻烦您解释一下~”

这般平静的语气,反倒让半吊子心底愈发发慌。

他窘迫地贴在墙边,脑袋垂得极低,不敢抬头对视,支支吾吾、磕磕绊绊地回话。

“车快,刹不住。”

和尚依旧按着隐隐作痛的脖颈,缓步走到半吊子面前,目光沉沉,再次沉声追问。

“玛德,为啥撞我不撞车?”

这句问话落下,半吊子脑袋垂得更低,脊背绷得僵直,半晌才小声嗫嚅。

“车坏了不好修,肉长两天就好了。”

听到这匪夷所思的回答,和尚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他扫了一眼巷口密密麻麻、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背着手,一言不发,沉着脸迈步朝着自家宅院走去。

看热闹的众人见没了好戏,转瞬一哄而散,巷口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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