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领命
暮秋北平,竹下楼后院深处藏着一处雅致私宅茶室。
朱漆小门木纹被经年风霜磨得温润,两阶青石板缝隙嵌着细碎青苔,阶畔并排两盆素心兰,细碎清雅的花香顺着风缠上行人裤脚,丝丝缕缕往上漫。
抬脚跨过门槛,一道镂雕缠枝莲纹的实木影壁拦在眼前,绕过影壁,便是茶室开阔明间。
临窗向阳处斜摆一张老料花梨木八仙桌,桌面包浆莹润,桌上安稳搁着一套莹润的豆青釉盖碗,碗沿凝着薄光。
桌边立半人高粗陶紫砂茶罐,罐身刀刻瘦金体“六安瓜片”,笔锋瘦硬凌厉。
北墙悬半幅旧绫裱墨竹立轴,纸边泛着经年老旧的米黄色,是前清翰林遗留墨宝。
画下长条榆木案几,陈设一只开片自然的哥窑长颈瓶,瓶中斜插两枝带晨露的新荷,碧叶粉瓣,水汽氤氲。
老式木格支窗糊着匀净高丽纸,半扇窗扉向外支起,穿堂风卷着巷尾老桂树的细碎花瓣簌簌落进屋内。
北平胡同里走街商贩的冰盏铜铃,叮叮当当,顺着风悠悠荡荡飘入茶室,落于茶盏边沿。
和尚端坐在茶桌客位的酸枝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碗外壁,心神还陷在方才伯爷那句闲谈里:‘伴君如伴虎,顺势不由心’。
此话字面意思,陪伴君主就像陪伴在猛虎身边,顺应局势往往身不由己,没法遵从自己的本心做事。
清理门户这场局,怎么可能瞒得了伯爷。
伯爷在此时说了这么一句话,很显然是让他站在对方的角度位置思考问题。
和尚真想用这种方式处理牤牛那群人嘛?
一入江湖深似海,拜了他的门,那一辈子都是他的人,没有开除,辞退这一说。
没有办法,那些人坏了门里规矩,要是他自己亲自动手清理门户,那可是一百多号人呐。
真这么干,别的不说,他屠夫的名是跑不掉了,以后谁还敢跟他。
所以万不得已,他只能用江湖大佬惯用的手段,互相清理门户。
伯爷是他的君,他对于牤牛那群人来说也是君。
站在君的角度来看,和尚清理门户这场局是一点没错。
但是要站在臣子,黑皮那伙人的角度来看,和尚心狠手辣,不顾人情,不把人命当回事。
伯爷用这句话在点他,他做的任何决定也是身不由己。
对于乱葬岗的事,他也别无选择,要和尚站在君的角度看问题理解自己,别怪自己。
和尚品味半天,才懂得伯爷这句话的深意。
正当他敛了神色想要开口回话,伯爷抬眼一记目光淡淡扫来,不动声色将他的话截在喉头。
一身藏青暗纹棉麻长袍的伯爷身姿端方,指尖攥一把老旧紫泥紫砂壶,缓步倾身,又给和尚杯中续上热茶。
待茶水落满茶盅,伯爷搁下壶身,指尖轻叩桌沿,缓缓开口考量。
“天下这盘棋,以目前形势,你以世家身份,该如何落子。”
和尚双指捏住微凉瓷质茶盅,对着杯口轻轻吹开浮在茶汤上的热气,垂首眉眼微蹙,兀自陷入沉思。
他心里透亮,伯爷这句问话藏着深意。
片刻思忖过后,和尚仰头,杯中热茶一饮而尽,茶盅磕在木桌发出轻响,抬声回话。
“主子,什么成语大道理,小的不会说。”
伯爷眉眼微抬,投去一抹鼓励的眼神,抬手示意他但说无妨。
和尚抿了抿发干的唇角,目光落在桌角盛放的兰花上,顺着自己心底盘算徐徐而言。
“那啥,要我站在那些大老爷的角度下棋,要我说故技重施。”
和尚揉着下巴,看向茶桌上的兰花。
“姥姥的,对面灭是灭不掉,国府现在手里还有牌,拿掉委员长,换个自己人上台,跟老对面谈。”
“吖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皇帝轮流做。”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伸手去揪茶桌上兰花的叶片。
“玛德,学学人家老美,泥马,两党轮流上台当家做主。”
“除了委员长,所有人都希望两党共治天下。”
和尚说得投入,平日挂在嘴边的粗口口头禅尽数脱口,伯爷端坐对面,神色安然,静静聆听。
他指尖没留神,一截兰叶应声断落。
和尚心头一紧,慌忙抬眼偷瞥伯爷神色,见对方未动声色,赶忙把手里断叶攥住,随手丢在桌下青砖地面。
“把他弄下去,推个听话的人上台,然后开始学对面那套。”
“玛德,先杀鸡儆猴,国府当官的哪个不贪,吖的,就拿那些站错队的人开刀。”
“保准一查一个准,拿他们祭天,给全天下的百姓看看,给那些有志青年瞧瞧,给那些有心治国的文人吃颗定心丸。”
和尚越说兴致越浓,俯身探身,指尖接连扯拽兰叶,没多时,桌上名贵兰草的叶片便被他薅去大半。
伯爷本已抬手提起紫砂壶,正要再度添茶,抬眼撞见眼前光景,只得默然将壶放回桌面原处。
和尚浑然未察伯爷细微举动,转头四下打量茶室陈设装潢。
“那群泥腿子,哪有二两油可榨。”
“学大宋,把当官的待遇薪水顶尖了拔,定下王法,把老朱那套搬来,敢贪就杀。”
沉浸在一己构想里,和尚早已忘了尊卑礼数,探过桌面,径直伸手捞过伯爷身前那只四方紫砂壶,自斟自续茶水。
随即他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说着自己心里的想法。
“底层泥腿子,最踏马好糊弄。”
“你只要让他们吃饱喝足,不欺负他们,吖的你就是他亲爹亲娘,别说拥护,随便找个幌子,让他们提刀砍人,吖的,他们要是犹豫都算我输。”
斟罢茶水,和尚放下壶,把扁身四方紫砂壶握在掌中反复摩挲把玩。
“种豆结豆,种瓜得瓜,老是想榨泥腿子身上的二两油有啥意思。”
“做生意就得下本,我要是他们,就放长线钓大鱼,别抠搜吧啦的,舍不得眼前那点小利。”
“战争财,有啥好发的。”
“咱们这么大国家,老百姓吃饱喝足,吖的,一到夜里没事干,那还不使劲摇床,十几二十年过后,谁家不是十多娃。”
“人口一多,开厂子,开铺子,做啥生意都有得赚。”
一番长篇大论说得口干舌燥,和尚放下掌中壶,捏起茶盅仰头灌下茶水润喉。
落杯之后,他旁若无人起身,拎起铜质水壶往紫砂壶里续满沸水。
“不管划江而治,还是皇帝轮流做,谁让老百姓过的好,老百姓就认谁。”
“所以我要是那些豪门大老爷,趁着现在局面还有的救~”
话说半截,和尚眼露狠戾凶光,右手凌空劈落,模拟刀斩之势。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团结一心,推个听他的人上台,先刮肉,清理朝堂,定规矩,跟老共谈和平,收买人心,让百姓吃饱肚子。”
“用不了十年,天下跟谁的姓还真不一定。”
伯爷望着和尚满眼戾气的模样,低低一声轻笑。
“人心不可测,世事不由人。”
“你的一些想法,跟我们不谋而合。”
“有些事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方便出面,需要你们办。”
和尚当即腰背一挺,摆出一副赴汤蹈火、任凭吩咐的模样。
伯爷见此,唇角浅浅上扬,轻声开口。
“距离下一届政府大选,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下届副总统,我们选定了宗仁上台。”
“老夫会给你一份名单,那些人的选票由你去拉。”
和尚闻声,脸上血色骤然一滞,满眼错愕,神情荒诞得好似神话里九头虫撞见奔波儿霸暗算唐僧师徒,半晌喉头滚动,支支吾吾吐不出整句。
“我?”
“那啥,主子,我顶了天就是一地痞,撑死了也就一警察头子,我…我…我哪有那本事。”
他低下头,轻声接着说道。
“您让我砍人还成,这个,真干不来。”
伯爷瞧着他瞬间怂怯的样子,淡淡轻笑一声。
“那成,你去把蒋中正砍了~”
和尚猛地抬首,双目圆睁,一脸震惊看向伯爷,可目光撞上伯爷深不见底的眼眸,瞬间锐气全消,垂头蜷着手指抠弄指甲,再度讷讷无言。
伯爷无意继续逗弄,语气平实质朴,逐项交代任务细节。
“你那条利益船上,有不少中层军政人员。”
“有些人是中立派,有些人更是只为钱办事,让你拉拢都是这种人物。”
弄清差事底细,和尚悬着的心骤然落地,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笑意,拎起紫砂壶就要给伯爷添茶。
茶水刚斟过半,伯爷已然抬步朝着茶室院门走去,和尚慌忙搁下茶具,快步起身相送。
行至院门阶前,伯爷听见身后急促脚步声,驻足侧身,抬手轻轻摆手,示意不必再送。
和尚立在茶室朱漆门槛上,静静目送伯爷背影穿过庭院月牙石拱门,直至人影彻底隐没院墙拐角。
院中人影散尽,方才还侃侃而谈的斯文尽数褪去,市井泼皮的粗莽土气猛地裹住和尚心神。
他鬼使神差折返茶桌旁,目光落在那只梅兰竹菊纹饰的四方紫砂壶上。
左手攥紧壶身,右手指挑开壶盖,将壶内积年剩茶尽数倾入青花茶盘。
他频频回头瞟向院门口,做贼般四下张望,飞快将巴掌大小的供春紫砂壶揣入衣襟内袋。
正要抽身离去,眼角余光扫到桌角一只粉彩直筒小茶叶罐,咂了咂嘴,回味方才唇齿间醇厚茶香,二话不说,连这只寸许高矮的茶罐也一并塞进衣兜。
揣着两件物件,和尚心满意足,背手吹着不成调的市井小曲,吊儿郎当迈步踏出茶室。
他浑然不觉,方才被自己薅得残叶零落的兰花大有来头。
此株是蕙兰名品庆华梅,绿蕙梅瓣,位列蕙兰新八种之首。
民国元年于杭州山野发现,叶片柔婉半垂,花梗细圆如灯草,每葶可绽六至八朵芳蕊。
眼前这株更是世间罕有的野外自然变异种,花开幽香似桂,无痕难寻,花瓣莹白宛若玉雕。
彼时普通庆单株庆华梅,在北平行市便值十根小黄鱼,这盆更是有价无市。
而他顺手窃走的四方紫砂壶,为明代制壶四大家供春传世真品。
单此一壶,便能在北平内城换一处规整三进四合院,罐中所贮六安瓜片亦是陈年绝品,件件皆是稀世珍玩。
怀揣宝物,和尚带着一众跟班走出竹下楼朱漆大门,门前一对风化经年的汉白玉石狮子静默矗立。
他回身扫了一眼楼宇,旋即弯腰钻进一辆白色德拉哈耶135M轿车后座。
车厢后座,和尚左手托茶叶罐、右手摩挲紫砂壶,闭目倚着真皮座椅暗自盘算,大拇指无意识反复蹭过古朴壶身。
前排驾驶位的鸡毛关紧车门,转头问话。
“回去还是?”
和尚眼皮未抬,淡淡应声。
“使馆街。”
鸡毛闻言心下了然,目的地正是三爷李府府邸。
轿车引擎低鸣驶离街边,余复华骑着老式摩托,后座载着半吊子,不远不近尾随在后。
半吊子满心羡慕轿车安稳,箍着余复华腰身在后座不停摇晃。
“余哥,我想做那辆。”
余复华被晃得车把摇晃不稳,一脚踩死刹车,回头没好气瞪他。
“细佬,累同大佬港去。”
“衰仔~”
撂下一句,余复华松开离合、启开油门,拧着车把快步追上前边轿车。
一行人车马走远,竹下楼茶室方才空了下来。
一名十六七岁的侍女端着抹布进店打扫。
她一眼看见桌畔兰草断叶满地,瞬间面色煞白,这盆名兰身价不菲,十条性命都赔不起。
小姑娘双腿发颤蹲下身,小心翼翼捡拾散落青黄断叶。
起身又猛然发现桌上紫砂名壶不见踪影,登时慌了手脚,围着八仙桌来回打转搜寻。
整间茶室是伯爷专属雅室,陈设无一凡品。
待到发现茶叶罐同样失窃,侍女再不敢耽搁,慌慌张张快步奔往前院酒楼柜台。
前堂柜台内,三掌柜吴掌柜正伏案对账,狼毫悬在账本之上。侍女喘匀气息,低声禀报:
“吴掌柜,老爷茶室四方紫砂壶跟茶叶罐不见了。”
吴掌柜笔尖一顿,放下毛笔,凝眉思索片刻。
“老爷刚才会的是哪位爷?”
侍女把所见据实小声回话。
“和爷~”
吴掌柜闻言又好气又好笑,低声暗骂一句。
“这个泼皮,真踏马的给老爷丢人。”
骂罢,又宽慰惊魂未定的侍女。
“行了,没你的事~”
侍女长舒一口气,便转身离开。
伯爷府中下人皆是终身雇契,想要离开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年迈遣送养老,二是犯了大错被辞退。
被辞退的下场就是死,至于怎么死的就得问老天爷了,所以刚才侍女才会惶恐万分。
另一边,轿车行至使馆街李府大宅门外。
和尚攥着那把供春紫砂壶拾级而上,汉白玉台阶尽头是镶黄铜兽首衔环的厚重大门,欧式罗马柱分立门侧。
他抬手按响门边铜铃,铁门应声向内敞开。
两侧黑衣保镖躬身颔首问好,和尚熟门熟路径,朝着会客沙发厅走去。
行至喷泉鱼池边,一身绸缎暗褂的刘管家刚从二楼缓步走下。
他原本要去往后院的脚步骤然调转,迎着和尚走来,二人相隔六米立定。
和尚紧赶两步上前,满脸堆笑拱手。
“刘叔,有段时间没照面,您身体还成?”
刘管家眉眼淡淡,皮笑肉不笑回了一句。
“你刘爷我今年才四十有七~”
挨了一记白眼,和尚半点不窘迫,当即把怀里紫砂壶掏出来借花献佛。
“那什么,刚回来,小的掏了把壶,您拿去把玩。”
二人立在潺潺流水的喷泉边闲谈,刘管家本要邀他入厅落座,目光落在紫砂壶上。
他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回腹中,眼底疑窦丛生,伸手接过壶身细细端详,抬眼看向和尚。
“淘的?”
和尚一本正经点头。
“我那旧货铺子,啥套不到,这壶打眼一瞧,挺像那么回事,这不跟您表个心意。”
刘管家指尖摩挲壶身,似笑非笑。
“你的旧货铺,开到竹下楼了?”
一语戳破来路,和尚瞬间心头发虚,眼神躲闪。
“瞧您这话,那是主子的买卖,我算个毛~”
刘管家扬手朝楼梯口待命女佣招手,。
女佣快步上前,他把紫砂壶递过去。
“把壶送回竹下楼。”
话音未落,刘管家想起和尚的尿性,语气陡然沉厉。
“还有啥~”
和尚不敢藏私,乖乖摸出衣兜里的茶叶罐递上前。
刘管家接过茶罐,气得扬手就要拍向和尚后脑勺,手在半空堪堪顿住。
和尚早缩颈闭眼,等着挨训挨打,半晌没觉痛感,睁眼就见刘管家收回手臂。
刘管家把茶罐转交女佣,递去一个眼色。
待佣人带着两件珍器走远,他绕着和尚缓步一圈。
刘管家伸手指着和尚的鼻子,满腔火气碍于体面,咽回还没骂出口的脏话。
“你啊你~”
“什么玩意。”
“你…”
“那是,伯爷同族兄弟,在伯爷五十岁生日时,送的庆生礼物。”
“你还真会淘…”
“你脑子呢?”
“小王八蛋,还好老子认得此物,要不然都被你害死。”
“李府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玩意,丢人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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