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民国北平旧事 > 第445章血色对峙

第445章血色对峙


午后斜阳斜切过竹楼檐角,透过二楼雕花支摘窗斜斜泄入室内。

细碎光柱穿透窗棂,落在黝黑厚重的酸枝木八仙桌上,将窗格的松枝镂纹,拓成半窗深浅交错的墨色花影,静静铺陈在温润的桌面之上。

案上青瓷胆瓶斜插两枝迟开的碧桃,粉白花瓣几经风拂,一枚落瓣悠悠坠下,轻轻贴在素洁的宣州窑白釉茶盏沿边,添了几分静谧柔色。

四壁皆裱着温润的奶黄色梨花笺,纸面带着经年的柔和肌理。

墙面悬着两幅半旧的青绿山水立轴,是前清遗老的笔墨,远山含黛、流水蕴韵,只是百年光阴侵蚀,裱边与纸角早已晕开深浅不一的浅棕旧痕,沉淀着厚重的岁月气息。

包厢木门半掩,温热的焖肉醇厚香气裹挟着清冽的茉莉茶香,顺着细密门缝缓缓漫溢而出,缠绕在温润的柔光里。

这般雅致清贵、古韵悠然的茶室包厢之中,却正上演着一场触目惊心的血腥修罗景象,极致的清雅与暴戾的残酷,形成刺骨的割裂反差。

房间中央,一张硕大的红木圆桌稳稳铺开,正中铜锅炭火正旺,沸水翻滚,袅袅白汽氤氲升腾,模糊了周遭光影。

锅边盘碟整齐罗列,荤素配菜分门别类码放得一丝不苟,色泽鲜亮,俨然是一席精致筵席。

主位端坐的南霸天,年过六旬,一身老式绸缎老太爷长衫,料子暗纹低调华贵。

他身形清瘦挺拔,满头花白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指间衔着一支温润的象牙烟嘴,眉眼松弛,自带几分老派江湖的风雅气度。

他身后肃立着十余名精悍打手,人人身姿挺拔、神色凛冽,手中紧握利刃器械,气场森冷肃杀。

其中五人单手持枪,漆黑的枪口齐刷刷锁定圆桌对面的牤牛与黑皮,冰冷的枪线死死抵住二人周身,压迫感铺天盖地。

包厢侧边墙角,横七竖八躺着三名昏迷的男子,浑身衣衫撕裂、血痕斑驳,浑身重伤,气息微弱。

最靠前一人头颅被狠狠拽起,脖颈一道狰狞的刀口外翻皮肉,鲜血汩汩涌出。

方才行凶的汉子单膝微蹲,一手死死攥住伤者黑发扯紧头颅,一手握着锋利短刃,维持着放血的姿势,动作粗野机械,如同乡野村夫杀鸡放血般漠然麻木。

艳红浓稠的血液顺着脖颈伤口不断滴落,滴答、滴答,坠入地面一只巴掌大的白瓷小碗中。

成年男子周身鲜血足有四五千毫升,小小的瓷碗转瞬便被滚烫的新鲜血液填满。

旁侧一名打手见状,抬手取过墙边脸盆架上的素白净手铜盆,快步走到窗边,将盆中清水尽数泼出二楼窗外。

冷风随窗缝灌入一瞬,他转身折返,俯身端起铜盆,稳稳接在伤者刀口之下。

滚烫的鲜血砸入空盆,发出沉闷又清脆的嗒嗒声响,在死寂无声、落针可闻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惊悚,层层敲击在众人耳膜之上。

被数把枪口锁死的牤牛与黑皮,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被人像牲畜般割喉放血、肆意屠戮,双目赤红,浑身青筋暴起。

肝肠寸断的剧痛与滔天怒火翻涌胸腔,二人牙关死死咬紧,后槽牙几乎碎裂,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却动弹不得分毫。

混迹江湖数十年的牤牛,闯荡半生,终究是栽在了江湖规矩之上。

此番祸端根源,始于万勇越界在先。

江湖争斗,交手厮杀、恩怨了结,各凭本事,无人置喙。

可万勇行事阴狠歹毒,违规绑缚对方家人胁迫要挟,事后更是赶尽杀绝、屠戮满门,彻底破了江湖底线。

错在先犯规矩的是万勇,如今南霸天以江湖规矩论是非、行家法,于情于理,牤牛本是无话可驳。

可真正断送斡旋余地的,是牤牛那句糊涂话。

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江湖敌对,立足于世最看重的便是脸面跟规矩。

他一句退让求全,看似借力求情,实则等同于当众折辱南霸天,落人口实,坐实了南霸天惧惮“和尚”的流言。

面子折损,威严尽失。

话音落地的瞬间,南霸天已然动了杀心。

包厢陷入漫长死寂,足足半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墙角伤者脖颈的刀口,鲜血已然枯竭,再无半滴溢出。

行凶的打手抬手揪住死者僵硬的头发,对着下方的铜盆用力抖了抖,将残留在伤口、发丝间的最后一滴血水沥尽。

而后,他面无表情,如同丢弃一件肮脏垃圾,猛地抬手一甩,将早已停止抽搐、毫无生机的尸体狠狠掼在墙角,发出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响。

这时,南霸天身侧一名手下上前,端起那碗大半凝固、暗红暗沉的鲜血,稳稳放置在红木桌面、南霸天身前。

主位上的南霸天神色悠然,慢条抬手,解开长衫领口第一颗盘扣,疏解了几分沉闷。

随即轻抬左手,身侧侍从立刻躬身,小心翼翼取下他指间的象牙烟嘴,躬身退至一旁待命。

整套动作从容舒缓,宛若寻常赴宴用餐的世家老者,无半分杀伐戾气。

待侍从退下,南霸天执起桌间筷勺,左手持白瓷羹勺,右手握乌木长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悠悠落向对面怒目圆睁、浑身戾气的牤牛。

“让和尚过来~”

他声线低沉平缓,不带半分波澜。

话音落罢,南霸天率先抬手,用羹勺舀起一勺半凝的暗红鲜血。

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南霸天舀了一勺血块,从容送入热气氤氲的铜锅之中了血色入沸水,瞬间凝聚。

“没记错的话,和尚当初就是吃了半斤生肉,喝了二两人红,才在北平城打响名号。”

南霸天兀自低语,如同闲谈旧事,随即侧头对着身侧侍从递去一记眼色。

候立一旁的侍从心领神会,立刻执起漏勺探入铜锅,将方才烫至凝实的血块稳稳捞起,盛入南霸天的骨碟之中。

南霸天抬手夹取少许葱花、秘制酱料,细细淋在血块之上,用筷子缓缓拌匀。

随后舀起一勺,从容送入口中,缓缓咀嚼。

他微眯双眼,唇角微动,一副极致享受的神态,轻轻吧唧着嘴,嗓音慵懒带着几分赞许。

“够嫩,入口即化,又滑又润。”

他边品食口中血腥,边抬眼看向周身紧绷的牤牛,语气漫不经心。

“他和尚也就背靠大树好乘凉,都是吃生肉喝人血的主,谁的面子不是面子。”

又一口血块入喉,南霸天抬筷轻点牤牛的身形,眼底泛起几分漠然的失望。

“以前算爷高看你一眼~”

后半句嘲讽未尽,他轻轻摇头,目光里的轻视与惋惜,尽数落在牤牛眼中。

牤牛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他带着身侧的黑皮,沉步走到包厢门口,脚步骤然驻足。

余光扫过墙角余下两名奄奄一息的兄弟,浑身缠满的绷带早已被血水彻底浸透,暗红血色浸透棉絮,触目惊心。

滔天怒火在胸腔翻涌,可心底深处,只剩彻骨的无力与绝望。

他心底清楚,今日即便和尚亲自登门要人,这几人的性命也断然难保。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死法不同——落在南霸天手中,余下二人只会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牤牛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与肉香的沉闷空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欲推包厢房门。

未等指尖触到门板,紧闭的木门已被人从外推开。

看清门外来人的刹那,牤牛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了半截。

包厢门外,和尚立于正中,身侧半吊子、余复华、鸡毛三人簇拥左右。

众人刚至门口,视线骤然撞进门内血腥狼藉的场景,脸上皆掠过一丝错愕。

转瞬之间,和尚敛去异色,扬起那张惯常的随和笑脸,对着牤牛微抬下颌,递去一记笃定的安抚眼神。

牤牛默然侧身让步,抬手示意众人入内。

和尚抬步踏入满室血腥,仿若未见墙角生死不明的三具伤者,仿若未闻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

甫一进门,便朗声大笑两声,熟稔自然,宛若老友重逢。

“孙爷,好雅兴~”

余复华紧随其后,快步上前拉开客位座椅,姿态恭谨,引和尚落座。

和尚坦然入座,目光淡淡扫过桌面翻滚的铜锅与整齐的配菜,语气戏谑如常。

“猪红够新鲜的啊~”

“瞧着像是刚放的?”

未等南霸天开口回应,和尚全然不顾满室肃杀,毫无形象地伸出一根食指,径直探入桌间那碗残留的人血之中。

在满场所有人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抬起沾染暗红血渍的指尖,凑到唇边,轻轻吮吸干净,舌尖一卷,动作随意又张扬。

“嗯,够鲜~”

他侧过头,笑意盈盈看向主位的南霸天,语气亲昵又恭维。

“孙爷是个吃家,今儿小子是有口福了。”

南霸天缓缓放下手中筷勺,眼底掠过几分赏识,定定望着从容不羁的和尚,沉声吩咐。

“给和爷加副碗筷。”

抬手做出一个邀食的手势,语气淡然从容。

“那还有一盆,好这口,就多吃点~”

和尚笑意不改,如同唠寻常家常,顺势切入正题,语气轻飘飘暗藏锋芒。

“孙爷,还没进门,小子就听见您说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事儿。”

“怎么着,在这北平城,还有人敢不给您面子?”

南霸天深知对方来意,也不绕弯,顺势打起机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我这跟老葱,味不够呛,上桌都不算盘菜,谁会在乎我的面子~”

“还是您和爷名头够响,就连金陵城的委员长都听过您的大名,跟您比,我还是算了~”

话音落地,门外一名手下端着崭新碗筷走入包厢,轻手轻脚将餐具摆放在和尚面前的桌案上。

和尚对着来人温和颔首,以示谢意。

随即抬手端起桌间那碗剩余的人血,尽数倾倒入翻滚的铜锅之中。

指尖勺背细细刮过碗壁,将所有残留的细碎血块、血渍,一丝不剩地刮入锅内沸水。

看着沸水中翻涌凝固,和尚状似挑剔,慢悠悠开口,话语里句句暗藏机锋。

“这猪红,就得新鲜着吃,那边刚放血,接过来就烫,嘿,一进嘴,那个叫嫩,那个叫滑。”

他目光微斜扫向南霸天,笑意淡淡。

“您这吃法差点意思,有点猩,没放白酒吧?”

南霸天唇角缓缓上扬,眸色深沉,不紧不慢应声。

“爱吃不猩的?”

“咱们这一老一少,头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可不能怠慢您。”

说罢,他侧头看向身后打手,语气冷然下达指令。

“给和爷弄碗不猩的~”

这句话一出,和尚身后的黑皮瞬间脸色骤变,浑身紧绷,按捺不住便要上前阻拦。

身侧的余复华反应极快,右手骤然探出。

他那手如同铁铸虎钳一般,死死扣住黑皮的肩膀,力道沉猛,瞬间将人牢牢锁死,令他分毫动弹不得。

余复华微微摇头,眼神冷沉,无声示意他安分别动、切勿冲动。

落座的和尚余光瞥见墙边手持匕首、已然俯身的行刑打手,神色分毫未变,语气轻淡出声阻拦。

“孙爷,不劳烦您~”

门口墙边,正攥着万勇发丝、即将再次割喉放血的打手,闻声瞬间停住所有动作,停在原地。

和尚侧身转头,眼神淡淡扫向身后的鸡毛。

鸡毛即刻会意,利落抬手抽出腰间寒光凛冽的匕首,沉步上前,径直走向墙角。

与此同时,和尚转头看向身侧的牤牛,二人眼神极速交汇。

一瞬的对视里,牤牛读懂了他眼底不容置喙的决绝与定数。

他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彻骨的心灰意冷席卷全身。

半生江湖浮沉、刀光剑影皆成空,心底猛然生出退隐江湖、金盆洗手的念头。

和尚收回目光,坐直身形,抬手执起漏勺,从滚烫的铜锅里捞起一块凝实的血块,放入碗中。

不蘸酱料,不待晾凉,他仰头抬手,将碗里滚烫的血块尽数倾入口中。

灼热的温度灼烧口腔喉咙,他靠在椅背上,仰头哈着热气,艰难却干脆地将血肉吞咽入腹,姿态肆意又狠戾。

另一边,领命上前的鸡毛蹲身落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地面浑身浴血、昏迷垂死的万勇二人。

他神情淡漠,眼神冰冷,如同深谙工序的屠夫打量待宰的牲畜,无半分人情温度。

鸡毛对着身旁南霸天的手下,随口吩咐。

“兄弟,弄瓶陈年酿菊花白,和爷好那口。”

一名手下闻声,默然躬身退出包厢。

鸡毛垂眸望着身下被血水浸透、面目模糊的万勇,低头凑近,声线极低,缓缓低语两句。

“做错事就要认,下辈子别混江湖了~”


  (https://www.shubada.com/118194/3593444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