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5章 墨香·血尘
和尚抱着儿子,跟在伯爷身后,缓步走进书房。
整间书房静得离谱,连墨香坠在宣州纸上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地面铺的从不是寻常青砖,而是一方方暗纹金砖。
色泽沉如陈年老桐油,光而不耀,脚踩上去只觉温润密实,似沉睡着千年的地气,被稳稳裹在其中。
光线透过窗台斜斜扫过,才隐约透出地板金砖上细密如丝的织锦暗纹。
书房给人的感觉是不张扬,不招摇,却自带一股压得住场子的贵气。
像极了这深宅里藏着的权势,敛尽锋芒,却字字都是分量。
四壁立着素净的檀木博古架,架上无一件俗艳陈设,只摆着几方磨得发亮的旧砚、半卷虫蛀的残帖、一支枯瘦如指的残笔。
案上,半幅宣州纸摊开,徽墨只磨了半锭,静静卧在砚中;一旁铜炉里,青烟细若游丝,袅袅缠上梁间,又慢慢散在空气里,染得满室都浸着沉敛的书香。
坐在罗汉床上的和尚,目光扫过这一室陈设,心头忽然明了——什么叫富贵不外露,底蕴自深沉。
这书房,把静、雅、贵、敛四字揉得碎碎的,融进每一寸砖瓦、每一件陈设里。
伯爷慢悠悠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和尚怀里襁褓中的婴儿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
“叫什么名?”
和尚收回心思,腰背挺直,毕恭毕敬地回话,声音里带着不敢逾矩的郑重。
“兑诺,朱兑诺~”
伯爷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椅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快得像掠过檐角的风。
“山河为证,以心兑诺。”
话音落下,书房里便只剩婴儿软糯却执着的呜呜叫唤声,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敲碎了这一室的静谧。
伯爷看着和尚,见他此刻站在身前,再没了往日相处时的随意散漫。
和尚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藏着几分刻意收敛的恭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裹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了然。
“哎~”
“对未来的路,有没有什么规划?”
和尚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睡得不安稳的儿子,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的碎发,轻声回话,语气里带着全然的顺从。
“听主子安排~”
伯爷神色未变,指尖依旧轻敲着椅面,缓缓开口。
“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以后好好在老三手下做事。”
和尚心头微动,品着伯爷话里的深意,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心里盘桓着无数思绪。
伯爷又看向他怀里的婴儿,目光柔和了几分,再次开口。
“这段时间,让赖子跟在你身边,好好教他~”
和尚猛地抬眼,看向伯爷,眼中满是疑惑。
伯爷起身,绕过厚重的檀木书案,走到罗汉床边坐下,随手从炕桌上拿起一卷书,半躺下去,指尖轻轻翻着书页。
“下个月初,有两艘船会停在津门港。船上的物资,全是国际上对国府的援助。”
“这次运输没有时间限制,只要安全把物资运送到山河四省即可。”
话落,伯爷从翻着的书里抽出一张纸,指尖弹了弹,将那写满地址、名字与号码的纸推到桌子中央,抬眼给了和尚一个眼神。
和尚侧身,将炕桌上的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主子,具体有多少物资,您知道吗?”
伯爷坐在罗汉床上,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头也未抬,缓缓回话。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去年,美利用联合国的名义,向国府资助大约五万七千多吨食品。”
“其中包括各类罐头、玉米、土豆、野战口粮、维生素丸,等物资。”
“被服、棉花、布料多达约五千余吨。”
“各类药品、敷料、医疗器械等,共约一千五百余吨。”
“国共开战后,美对国府的物资资助,翻了一倍。”
“这次输送物资总共两条自由轮号,有多少东西,你自己盘算。”
伯爷翻了一页书,瞥了一眼低头沉思的和尚,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放心,到时候,狗子、郭大,还有其他人都听你调度。”
“官面上的事不用你操心,其余的由你掌控大局。”
“这段时间,你好好研究一下,跟他们碰个面。”
和尚沉默着点头,抱着儿子又对伯爷行了一礼,便转身缓步退出书房。
刚走到院门口,等候在那里的金赖子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惯有的嬉皮笑脸,对着和尚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热络。
“和爷,以后多多关照一下兄弟。”
和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有几分疏离,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淡淡开口。
“行呐~”
“都说我和尚爬得快,你也丝毫不差~”
撂下这句话,和尚便抱着儿子,大步迈出了九十五号院的大门。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算着时间,便要往福美楼去。
主街道上,日头正烈,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地面,空气里翻卷着尘土与热浪。
行人一个个顶着烈日,额头、脖颈爬满汗珠,衣衫被汗浸得发皱,脚步匆匆,只想寻一处阴凉歇脚。
和尚怀里的儿子,被阳光晒得不舒服,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委屈。
和尚收回心思,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往街边屋檐下的阴凉处走去,低声哄着。
“儿子,男子汉大丈夫,甭动不动就哭。”
话音刚落,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从身旁路过,抬眼瞪了他一下,带着几分泼辣的训斥,在喧闹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屎尿都控制不住的年龄,你给他说这个?”
“你会不会做老子?”
“这么热的天,孩子这么小,你让他晒太阳?”
“打个鸡蛋在地上,过一会都能烤熟~”
和尚闻言,没理会身旁的老太婆,只是抬手将孩子身上的红肚兜解了下来,握在手里。
他右手紧紧抱着儿子,左手拿着肚兜,轻轻在孩子面前扇着风,试图驱散一点热气。
“不哭,乖乖不哭~”
他顺着屋檐下的阴凉,一步步往福美楼走去。
自从抗日战争结束后,美依旧对国府进行大量援助。
现金低息贷款,武器半卖半送,同时援助国府大量生活物资,军事援助,甚至派兵进行现代化作战指导。
其他先不说,每年光援助的生活物资,价值都高达两亿美刀。
这个时期美元仍然与黄金挂钩。
两亿美刀换成黄金最少一百七十多吨重。
这么大的利益,当然会遭到上层人士的瓜分。
孔宋两家,利用自身官场力量,分了三成利益。
如李家这种家族,五家一共分了六成。
剩余一成,分给下面各地官员。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项,孔宋将,直接从美低息贷款的美刀,存进美银行,在全世界投资地产,矿业,金融行业。
还有各种军用设备,装备,武器,那些大家族,转头利用关系,做起军火商,把东西出售到东南亚地区。
罐头,重型卡车,吉普车,棉被,布料,药品,生意更是遍布亚洲地区。
蒋家这些年从美贷款的美刀,高达上亿。
那些钱甚至都没出银行大门,转个头就被他们拿去投资做生意。
这次两艘自由轮运输船,满载的情况下,最少一万八千吨物资。
这些物资,够十万人一天一罐吃一年,够上百万人口的城市人手一件棉衣,够一个中型城市的百姓一年不挨饿。
可这沉甸甸的利益,终究是成了上层人博弈的筹码,成了江湖人奔波的命。
刚走到一处巷子口,和尚便顿住了脚步。
墙边围了一圈人,层层叠叠的,几辆人力车靠在墙边。
路人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唏嘘与不安。
和尚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目光落在最中间那辆洋车上,心猛地一沉。
一个中年车夫,歪着身子,瘫软地靠在洋车的脚踏上。
他脑袋歪向一侧,眼睛紧紧闭着,嘴唇干裂起皮。
他的身子蜷缩着,像一片被烈日晒蔫了的枯叶,已经没了呼吸。
旁边两个车夫,正蹲在洋车边,用力摇晃着他的身子,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在喧闹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凄厉。
“秸秆!醒醒啊!”
“你踏马得,现在不是你睡的时候!”
“想想你媳妇孩子!他们还等着你拉车挣钱回家呢!”
和尚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这是车夫的命啊~ 这行当,本就是折寿的。
风吹日晒,拉着百十斤的重量,在这烈日下、寒风里奔波,一天下来,骨头缝里都浸着酸。
多少车夫,都是在拉客时,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醒过来。
多少人,蹲在车边歇脚时,眼睛一闭,就成了永恒的长眠。
他们用命换几吊钱,养活着一家老小,拼尽了力气,却终究逃不过这宿命。
死在自己讨生活的工具旁,死在这烈日炙烤的街头,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能躺上去,连一个安稳的觉都没能睡成。
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叹息,有人窃窃私语,说着这车夫的难处,说着这世道的艰难。
和尚轻咳一声,示意围观的人给他借道。
那些路人见是他,纷纷下意识地往两旁退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那两个蹲在车边的车夫,见和尚过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车夫,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随后踉跄着走到和尚面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双手紧紧抓着和尚的裤腿,脸上满是泪水与泥土,哭腔撕心裂肺,几乎不成调。
“和爷!我哥没了!他真的没了!”
和尚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小青年。
对方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号坎,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额头上的汗混着泪水往下淌,顺着脸颊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他的身子抖得厉害,像风中的落叶,眼里的光,随着他哥哥的离去,一点点灭了。
一旁,那个留着寸头、身形瘦骨嶙峋的车夫,也缓缓站起身,看着那具蜷缩在洋车上的尸体,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悲凉。
和尚看着青年,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亲哥?”
青年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与泥,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和尚的目光扫过青年,又落在人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掌柜身上,那人正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的惨状。
“刘掌柜,麻烦您给我拿二十块大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周围围观的人,顿时安静下来,看着和尚,眼神里满是复杂。
刘掌柜闻言,对着和尚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自己的铺子走去。
和尚低头,看着怀里突然放声大哭的儿子。
婴儿的哭声尖锐又突兀,像被突然按响的小警报。
“哇—呀—哇—呀”,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屁股高高拱起,双腿乱蹬,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像是被这满是悲伤的气氛吓到了。
和尚连忙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头哄着,心里却乱糟糟的。
这年头,想做件好事,都得盘盘算算。
给二十块,是救急,是解这青年一家的燃眉之急。
可若是多了,怕是会招人惦记——这世道,人心叵测,一点善意,若没了分寸,反而会变成祸端。
他抬头,看向正拿着钱袋快步走来的刘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刘掌柜走到青年面前,将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他面前,看着这个皮肤黝黑、眼神空洞的小伙子,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拿着钱,把你哥送回去吧。”
和尚没再多言,抱着还在哭的儿子,转身挤出人群。
阳光依旧毒辣,照在街道上,映得地面泛着晃眼的光。
怀里的孩子还在哭,那哭声在这燥热的空气里回荡,像一根针,扎在和尚的心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又抬眼望向那辆停在墙边的洋车。
那个叫秸秆的车夫,到死,也没能挺直腰杆,没能躺进一张安稳的床,就这么蜷缩着,死在了自己拉了一辈子的车旁。
这乱世,这江湖,这底层人的命,就像这被烈日炙烤的尘土,渺小,卑微,却又拼尽了力气,想在这天地间,挣一口饭吃。
和尚抱着儿子,迈开脚步,继续往福美楼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沉了几分,心里的凉,也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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