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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6章羊霜肠·炸三角


一辆军用吉普车碾着这层微凉的晨气,在空荡的街头缓缓行驶。

车轮轻碾过还带着潮气的青石板,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声响,不疾不徐,像是刻意避开了这古城清晨本该有的宁静。

车内,余复华稳稳把着方向盘,双手搭在轮盘上,姿态稳如磐石。

和尚坐在副驾驶位,一身黑色中山装依旧笔挺,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

后排的气氛,与前座截然不同,赖子整个人瘫软在靠背上,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一般,软绵绵地陷在座椅里。

双腿发软,身子微微发飘,连坐稳都有些吃力。

他脸上那股方才在俞府灵堂前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早已经烟消云散,半点不剩,只剩下一脸惊魂未定的后怕,脸色发白,眼神发虚。

潘森海就坐在他身旁,目光淡淡瞥着这位刚装完大头、转头就吓破胆的赖子。他忍不住乐呵,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满满都是打趣,只差直接开口调侃几句。

他混了这么长时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像赖子这样前一秒横得像天王老子,后一秒怂得像受惊兔子的角色,还真是独一份。

另一边的半吊子,则跟没事人一样,安安静静侧头望着窗外。

他对刚才灵堂里的紧张、压抑、暗流涌动,仿佛全然没有感觉,既不害怕,也不兴奋,就像看了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车窗外渐渐多起来的烟火气勾走了。

路边的早餐铺子一间一间往后倒退,木板门被吱呀推开,煤炉升起淡白的烟,油锅滋滋作响,香气一股接一股飘过来——炸物的油香、面香、肉汤的醇厚、葱花的清爽,一股脑钻进车窗里。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暖烘烘,香腾腾,与方才俞府灵堂里的肃杀、阴沉、死寂,恍若两个世界。

坐在副驾驶位的和尚,通过车内后视镜,一眼就看到了赖子那副魂不附体、后怕不已的模样。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口调侃:

“赖爷,行呐,今儿过后,估计北平大大小小的爷,都知道您这号人物。”

这话里的揶揄,谁都听得出来。

赖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接话,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正说着话呢,一直安安静静望着窗外的半吊子,突然像是被什么勾住了魂,猛地抬起手,“啪嗒啪嗒”拍打起前排副驾驶位的靠垫。

他动作急,力道不小,眼神直勾勾盯着窗外,嘴里语无伦次,一个劲指着车窗外,让几人快看。

一车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余复华反应最快,脚下轻轻踩住刹车,吉普车平稳停下,车身几乎没有晃动。他歪着身子,往后排看去。

和尚也皱了皱眉,回头望过来,潘森海同样侧目。

几人还以为他看到了探子、仇家,或是与俞府、挑夫帮有关的什么动静,齐齐扭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半吊子身上。

半吊子在几人凝重的注视下,一点没察觉气氛不对,依旧伸着手指,指向车窗外不远处的一个路边摊。

他侧过头,眼巴巴看着和尚,眼神里带着孩童般纯粹的期待与馋意,轻轻喊了一声。

“哥~”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街角拐弯处,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早餐摊子,木桌长条凳,一口大锅咕嘟咕嘟滚着热汤,旁边一口宽油锅,油面微微翻着细泡,金黄的面制品在油里上下翻滚。

摊子上卖的是羊霜肠和炸三角。

羊霜肠,是老北平极小众、极少见的下水美味,比卤煮更精细,比羊杂更稀罕。只有正经回民摊才做。

外人想学都学不来那股干净与鲜气。

羊肠里灌上新鲜羊血、淀粉与秘制调料,扎紧煮熟,切片入汤,浇上滚热的原汤,撒一把翠绿的香菜、雪白的蒜末,血嫩肠弹,汤鲜不腥,一口下去,暖得人从头顶到脚尖都舒坦。

在民国北平的街头,这是懂吃的老饕才特意寻的一口鲜,寻常日子里,并不常见。

炸三角,则是老北平街头最勾人的解馋吃食。

烫面做皮,柔软筋道,包上韭菜、鸡蛋、粉条、虾皮,馅料足,味道鲜,捏成三角形状,下到滚油里炸到外皮金黄酥脆、鼓起泡,捞出来沥油,咬一口咔嚓作响,内馅喷香,热气直冒,是无论穷人富人,清晨都难以拒绝的一口香。

和尚被半吊子那一脸期待、巴巴的眼神看得没辙。

他心底那点刚从灵堂带出来的沉郁,被这股子直白的馋意冲散了不少。

他没多话,推开车门,弯腰下车。

半吊子一看和尚动了,脸上立刻爆发出兴奋的光,像只得到允准的孩子,快步跟着下车,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潘森海从另一边下车时,刚站稳,就被车内有气无力的声音喊住。

“老潘,扶我一把~”

双腿发软的赖子,这会还没缓过劲,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刚才在灵堂前强撑起来的嚣张,早被后怕掏空了力气,此刻连独自下车都费劲。

潘森海嘴角带着笑,无奈又好笑。

他上半截身子探进车里,伸手架住赖子的胳膊,稳稳把人从座位上扶了下来。

赖子身子一软,几乎半个重量都挂在他身上,脚步虚浮,落地时还轻轻晃了一下。

等几人都下了车,余复华才重新发动车子,把吉普车稳稳停在路边不碍事的地方,随后也快步走了过来。

羊霜肠摊子前,一个戴着回回帽的中年男人,正忙着手里的活计。

他头戴小白帽,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地道的回民师傅。

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筷,站在大油锅边,专注地翻炸着锅里的炸三角,油花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和尚带着半吊子,径直在摊前的长条凳上坐下。

“老板,今儿给你包圆了,有多少东西上多少。”

正在炸三角的回民老板,手上动作一顿,抬眼快速打量了和尚等人几眼。

这几人身姿挺拔,气质不似普通百姓,尤其是为首的和尚,一身中山装,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人物。

老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张口提醒价钱,可又顾忌对方的气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

和尚是什么人,一眼就看穿了对方担心什么——怕他们吃白食,怕他们是来找事的,怕最后不给钱。

他懒得废话,伸手伸进中山装上衣口袋,摸出一沓整齐的银圆券,指尖一抽,“啪”地抽出二十张,轻轻拍在油腻却干净的木桌上,抬眼看向老板,语气平淡:

“够吗?”

回民老板目光快速扫过桌上那叠银圆券,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和尚深呼吸一口,也不恼,再次抽出二十张,叠在刚才那叠之上,四十张银圆券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他再次看向对方,没再说话。

回民老板看到这四十块银圆券,脸上瞬间露出踏实的笑容,刚才那点顾虑、警惕,一扫而空。

他连忙把油锅里炸得金黄的炸三角捞出来,沥净油,放在干净的笸箩里。

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满脸讨好地快步走到和尚身旁,伸手把桌上的钱麻利收好,揣进怀里,这才放下心,热情开口:

“老板您尽管放心,我马达哥的手艺,在这一片儿是头一份儿!咱这羊霜肠,干净利落,一点儿膻气没有,汤头鲜着呢,您尝一口就知道!”

“炸三角,用料足呢,保证你吃好~”

和尚对着回民老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少废话,赶紧弄吃食。

他现在没工夫听客套话,肚子里的饿意,被这满街香气勾得直冒头。

潘森海扶着依旧腿软的赖子,在和尚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

赖子一坐稳,就下意识回头张望四周的环境,眼神警惕,却又藏不住心虚,像是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他满心担忧,抬眼看向和尚,声音发虚,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与害怕,脱口而出。

“爹~”

和尚一听这称呼,脸瞬间扭曲了一下,嘴角抽了又抽,差点没忍住爆粗口。

他龇牙咧嘴,瞪着赖子,语气又气又笑。

“我泥马~”

“我求求你了,有事能不能直接说,踏马的,刚才你那股嚣张劲儿哪去了~”

没皮没脸的赖子,也不在乎被骂,只揉着自己发软发酸的大腿,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可怜兮兮地看向和尚,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怕~”

和尚看到他那副德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左手揉着下巴,右手指着赖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把你那死出样收起来,我踏马的,就搞不懂了,大老爷们儿,怎么就能露出你这种死表情来。”

正当和尚准备接着骂赖子几句的时候,回民老板已经端着一竹篮子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炸三角送了过来,放在桌子中央,香气直冲鼻子。

“老板们,先吃着,汤马上就来。”

和尚不耐烦地对着他摆摆手,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赖子,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赖子在他阴森森的注视下,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终于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把子,是你让我嚣张的,瞧挑夫帮那伙人的劲儿,我估计哪怕这件事了结,估计都有不少人惦记我。”

“他们那么多人,我不想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一桌子人里,只有半吊子完全不管什么江湖恩怨、什么仇什么恨。

他连筷子都懒得拿,直接左右开弓,一手抓一个炸三角,往嘴里猛塞。

刚出锅的炸三角烫得他直吸气,却依旧舍不得松手,吃得满嘴是油,嘴角挂着面渣,一脸满足。

对他而言,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眼前这口热乎香脆的炸三角,别的,一概与他无关。

潘森海和余复华笑了笑,伸手从桌边旧旧的筷筒里抽出几双筷子,递到和尚和赖子面前。

和尚接过筷子,随手夹在左腋下,用力一抽,权当擦过筷子,动作随意又粗鲁。

他依旧一脸怒其不争,盯着对面的赖子,声音压着几分火气。

“我踏马的是让你嚣张,但你吖的嚣张的是不是太踏马过头了?”

“啊?”

“你说话啊?”

“他丫的,要不是我是你老大,我他丫的当时看你那个德行,我都想抽你一巴掌。”

“说话啊~”

“你满北平可劲的找,你他丫的还能找出第二个比你嚣张的主吗?”

“玛德,双手插兜,嘴里叼着烟,鞠躬不低头,你他娘的从哪学来的?”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拿着筷子指向赖子,语气里全是被气出来的无奈。

委屈扒拉的赖子,被骂得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一声不敢吭,像个被先生训斥的学生。

和尚骂够了,火气也散了几分,这才拿起筷子,低头往竹篮里一伸,准备夹一个炸三角垫垫肚子。

没成想,筷子刚碰到篮子底,才发现——最后一个,早被半吊子抢先一步,一把抓在了手里。

一篮子十几个炸三角,余复华和潘森海两人,一人只吃了两个,剩下的,竟然在这么一会儿工夫里,全进了半吊子的肚子。

半吊子看到和尚停在空篮子上面的筷子,嘿嘿傻笑一声,露出一口被油浸得发亮的牙。

他把抓着炸三角的右手,小心翼翼递到和尚面前,示意他吃,一脸憨厚。

和尚把筷子“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看着他那双乌黑麻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污垢、沾满油星的手,狠狠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一脸嫌弃,连碰都不想碰。

半吊子一点都不在意和尚的白眼,见对方不要,立刻把手里的炸三角往自己嘴里一送,嚼得更香了。

余复华跟潘森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憋不住的笑,两人齐齐扭过头,看向街面,肩膀微微颤动,强忍着不笑出声。

自从跟了和尚,每天免费的乐子就没断过,这几个人凑在一起,永远有看不完的热闹。

就在这时,回民老板端着一个大托盘,快步走了过来,“哒哒哒”几声,把五碗热气腾腾的羊霜肠依次放到桌子上。

白瓷碗里,羊霜肠切片整齐,汤清味浓,撒着碧绿的香菜和雪白的蒜末,香气扑鼻。

老板从托盘上端碗下来,一眼瞥见空得干干净净的竹篮,先是一愣,随即乐呵一声,对和尚几人笑道。

“马上好,您几位老板先喝口汤。”

和尚拿起筷子,肆无忌惮地伸到半吊子面前的汤碗里,随意搅了两下,权当洗筷头。

半吊子早急不可耐,左手抓着半个炸三角,捧着汤碗,低头就开始喝汤,烫得嘶嘶吸气,也舍不得停下。

他手里的炸三角,因为被啃掉了一半,里面的馅料松动,其中一大块鸡蛋,“嗒”地掉在了长条凳上。

半吊子低头一看,眼睛立刻盯住那块鸡蛋,手本能地就要伸过去捡。

可指尖刚动,他忽然想起和尚就在对面,动作猛地一僵,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快速把左手抓着的半块炸三角送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然后偷偷摸摸、飞快瞄了一眼正在低头喝汤的和尚,

确认对方没注意自己,这才悄悄把左手往桌子底下缩,手指弯曲,准备去捡落在长条凳上的那块鸡蛋。

这一连串小动作,快而隐蔽,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余复华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露痕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潘森海的鞋尖,随后又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看半吊子。

潘森海心领神会,两人装作捧着碗喝汤,眼角余光却一直死死盯着半吊子那条偷偷摸摸的胳膊,等着看好戏。

和尚放下汤碗,眼角余光一扫,立刻瞅见了长条凳上那块金黄的鸡蛋块。

他眉头微挑,拿起筷子,手腕轻轻一抬,不动声色,准备在半吊子动手之前,把鸡蛋块打落在地上。

和尚的手速已经极快,可谁也没想到,半吊子的手速比他更快。

就在和尚的筷子即将碰到鸡蛋块的刹那,半吊子指尖猛地一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抢先一步把那块鸡蛋一把抄起,“嗖”地一下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起,飞快地嚼了起来,生怕慢一秒就被抢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和尚举着筷子,僵在半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眼神阴森森地盯着半吊子,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空气安静得可怕,半吊子迎着他的目光,一点不慌,反而露出一个又憨又傻、人畜无害的笑容,然后立刻拿起筷子,抱紧汤碗,埋头猛吃羊霜肠,一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好好吃饭”的老实模样。

赖子此刻心里想的全是挑夫帮未来对自己的报复,根本没留意桌边这出小小的闹剧。

他低着头,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扒拉着碗里的羊肠,食不知味。

沉默片刻,他猛然抬头,看向和尚,语气带着三分试探说话。

“把子,要不送我去香江躲躲?”

和尚收回手,不再理会半吊子,端起汤碗,大口吃起羊霜肠。

他脸几乎埋进碗里,喝了几口汤,斜着眼,看向对面一脸怂样的赖子。

几口羊肠下肚,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放下碗,语气干脆,一锤定音。

“这件事情结束后,吖的过去跟我大舅哥干,你媳妇也带过去,他那边正好多个帮手。”

赖子一听,整个人瞬间松快下来,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轰然落地,脸色都好看了不少。

他腰杆微微一直,转向潘森海,语气也硬气了几分:

“老潘,这段时间,你调七八个高手,跟着我巡街。”

潘森海默默对赖子点头,表示知道了。

说话的功夫,回民老板又端着一篮子刚炸好、还冒着滚滚热气的炸三角送上桌,金黄酥脆,香气冲天。

和尚拿起筷子,扫视一圈同桌几人,终于心满意足,第一个稳稳夹起一只炸三角,咬下一口。

清晨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点雾。

街头的烟火,暖了刚从风波里走出来的人。

一碗羊霜肠,一筐炸三角,把江湖的刀光剑影,暂时挡在了胡同口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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