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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0章 不信邪的华子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天穹沉沉压下,将最后一丝光亮吞噬。

南郊乱葬岗,在渐浓的夜色里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冻土板结,荒草枯黄如铁丝,风过处发出簌簌碎响,像是无数骨殖在摩擦。

坟丘杂乱,残碑歪斜,许多已被岁月蚀去了姓名,只余下模糊的石疙瘩,半埋在土里。

远处,几只野狗的影子在坟茔间逡巡,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而凄厉的嚎叫,旋即被更远处山岗传来的、悠长而瘆人的狼嗥吞没。

寒风从岗子深处卷起,掠过裸露的树杈和坟头,发出尖锐的呼啸,忽高忽低,恍若鬼哭。

乱葬岗边缘,背风处,一小片营地硬生生扎在这片死寂之中。

三顶灰扑扑的帐篷、一辆漆皮剥落的卡车、一辆帆布顶的吉普车,还有一辆“三崩子”,被有意摆成三角,将营地围在中间,车头皆对外,似在提防着什么。

帐篷里,火光昏黄,炭火炉子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块上架着一个黑沉沉的砂锅,锅里炖着老母鸡,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热气混着鸡肉的浓香,顶开帐篷缝隙里渗进的寒气。

炉边还煨着几张面饼,边缘已烤得焦黄。

虎子、和尚、癞头等人围炉而坐。

虎子身形粗壮,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炭火。

他们已经脱掉防护服,双手捧着粗瓷碗,就着砂锅里的热汤,撕扯着烤饼,大口吞咽。

吞咽声、炭火的噼啪声、砂锅的沸腾声,在这狭小空间里织成一片短暂而坚实的暖意。

虎子左手面饼,右手端着碗,一口汤一口面饼吃的满头细汗。

“老三,一个多时辰,咱们才找了这么点地。”

“这么下去,最少要耗半个月。”

虎子刚说完,癞头接过话茬,描述今天碰到的事情。

“虎哥,您炸坟头没遇见什么邪门的事?”

不等虎子说话,串儿捧着碗看向癞头说道。

“怎么没碰见,草他姥姥,哥几个刚走到坟头边,日踏马的,坟里传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那声音跟八十岁老太太死了全家,被人掐着嗓子叫唤一样,甭提有多渗人。”

“不怕哥几个笑话,要是那会只有哥们一个,他丫的我估计自己都能尿裤子。”

虎子咬了一口面饼,白了一眼串儿。

“来之前,老三不是都跟你们通过气。”

“砍人都不怕,一群牲口有什么好怕的。”

帐篷里,一群人吃吃喝喝,突然三条猎狗齐齐冲着帐篷外呜呜叫唤。

和尚看到三只猎犬炸毛的样子,瞬间乐呵起来。

“哥几个,客人来了~”

一群人满脸莫名其妙的模样,坐在炉子边看向他。

和尚不以为意,他看着癞头开口说话。

“给我弄只鸡。”

一脸茫然的癞头,慢慢站起身来,移步至帐篷口,掀起挡风布,继而走向旁边的土堆。

为避免那群老母鸡被冻死,三拐子和鸡毛挖了一个坑,将鸡笼子半埋入土中,上面覆土封好并盖上积雪。

手持电筒的癞头,来到土堆旁,单膝跪地,打开鸡笼,伸手从里面抓出一只鸡。

土坑里,一群老母鸡咕咕乱叫。

癞头望向漆黑如墨的乱葬岗,全身忽地一颤。

和尚戴上口罩走出帐篷,从癞头手中接过老母鸡。

他紧紧抓住不停扑扇翅膀的老母鸡双爪,踏着积雪朝乱葬岗走去。

鸡毛等人谨遵和尚的吩咐,并未跟出去。

漆黑一片的乱葬岗,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远处的坟头上飘来飘去。

若是换作他人,此刻定然心中发毛。

和尚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向前走了几十步,对着不远处的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呼喊。

“交个朋友,没有恶意~”

帐篷里的几人,听到和尚如同招待客人一样的语气,忍不住互相对视。

帐篷外十来米处,和尚吆喝完一句,奋力把手里咕咕叫唤的老母鸡,向远处抛去。

得到自由的老母鸡,被抛到空中时,张开翅膀借着风向左边飞去。

和尚扔完鸡没做停留,转身向帐篷走去。

站在吉普车旁边的癞头,看到和尚扔完鸡后,那几双绿油油的眼睛,突然消失不见。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走到和尚身边,一起进入帐篷。

帐篷里,其他人默不作声看向进来的和尚。

虎子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马扎边,盛了一碗鸡汤说话。

“老三,你神神叨叨的都可以去跳大神了。”

和尚坐回原位,拿起地上的碗,把碗里温的鸡汤倒掉,又接过虎子递过来的勺子,开始盛砂锅里的鸡汤。

“万物都有灵性,人有人的规矩,牲口有牲口的生存法则。”

他盛完汤,对着手里的碗吹气,其他人看着他喝汤。

和尚两口热汤喝下肚,舒服的仰着脖子打个嗝。

“舒坦~”

其他人吃饭的同时,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和尚环视一圈,看向等待他解惑的一群人。

“猴子有灵性,人会夸它聪明。”

“狗灵性,你们会夸它忠心护主。”

“其他扁毛畜牲聪明,人们就会说他们邪性。”

和尚如同说书先生一样,喝着汤开始个人独白。

“为啥?还不是因为大家对狗跟猴子够了解。”

“不管什么世道,蠢人永远比聪明人多。”

“狗,你们踢它一脚,它都会记仇,更别说其他动物。”

和尚喝完碗里的汤,把空碗放到一边,看向虎子说道。

“明天,不准用雷管炸坟头。”

“乱葬岗里的动物,最踏马记仇,搞不好你吖的以后就会碰见黄皮子索命。”

虎子不以为然的抽着烟看着和尚。

“吓唬我呢?”

和尚对着虎子翻了个白眼,伸手问他要烟。

“活了五年以上的黄皮子,那股子聪明劲,比踏马的一些二愣子脑子都要好使。”

和尚手指夹烟,对着帐篷外指去。

“都踏马吃死人肉长大的,又没人逮,还没天敌,那群牲口一个比一个能活。”

“一个坟头一窝牲口,各个沾亲带故。”

“吖的你总不可能全部弄死吧~”

他把嘴里叼着的烟点燃,口吐烟雾看向虎子说道。

“它们记起仇来,十年八年都不放过你。”

“一两只小黄皮子,顺着味找到你家蹲点。”

“只要你哪天落单,或者喝醉,小的回去报信,老的过来寻仇。”

“吖的,那种成精的老黄皮子,屁那个叫厉害。”

“中招了,吖的不用它动手,你自己都跟中邪似的,把自个捅死。”

帐篷里的众人被他说的心里发寒。

吴大勇忍不住开口问道。

“真这么邪乎?”

和尚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人寻仇你们理解,为啥动物寻仇你们不理解?”

“草原上,放羊人猎狼,头狼都会过来报仇。”

“你他吖的为啥不相信,黄皮子会索命。”

“你当警察,他当裁缝,别人会算账,各有各的谋生手段。”

“狼报仇靠牙咬,黄皮子报仇靠屁,小鸡撒尿各有各的道。”

“你不理解又没亲眼看见,他丫的只会跟着说邪性。”

和尚伸个懒腰,侧头看向吃饱喝足的众人。

“吃完饭口罩都带好,人有黑心的货,外面那些成精的牲口更不用说。”

“谁不听话,死在这里他娘的别有怨气。”

三拐子,鸡毛,串儿听到此处,连忙把口罩戴好。

和尚嘴角上扬,伸手到炉子边烤火。

“睡觉前,把帐篷外绕一圈硫磺粉,辣椒面,口罩也不能脱,香囊放脑袋边,只要按照爷说的做,准没事。”

虎子把嘴里的烟丢掉后,戴好口罩看向和尚问道。

“老三,按照你的意思,十几年前的案子,那些人都是黄皮子杀的?”

和尚抬头看了一眼虎子,默默点头说话。

“估计那群绑匪把抢来的财宝,赶巧放进黄皮子老巢里,又弄死了几只。”

“成精的黄皮子,躲在暗处对他们使了手段,让那些人产生幻觉,自己把自己弄死了。”

华子有点不信邪,他双手插在袖筒里,戴着口罩伸头问和尚。

“黄鼠狼的屁真这么邪乎?”

和尚笑而不语,他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竹管,看向华子。

“把口罩摘了~”

华子将信将疑地取下脸上的口罩。

和尚略作思索,移步至自己的行囊旁,从布袋中取出一个小药丸瓷瓶。

他启开药瓶,从地上拾起一节细树枝,旋即将树枝插入瓶中,沾取些许药粉。

在几人的注目下,和尚把沾有药粉的细树枝,插入手中竹管里。

他将细树枝上的药粉弹入竹管后,弃掉树枝,接着轻弹竹管。

诸事完毕,和尚向华子招手。

双手插在袖筒里的华子,两步走到和尚面前,蹲于其身侧。

和尚在众人的注视下,蓦然将竹管一端放入口中,对华子吹气。

一股轻烟如绸缎般,朝华子飘然而至。

华子吸了一口烟,若无其事地揉着鼻子,看向和尚。

“和爷,啥意思?迷魂烟?”

和尚笑而不言,将竹管纳入自己怀中口袋。

众人皆是一脸茫然,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

和尚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对华子挥手示意他坐回原处。

“三分钟~”

众人端坐于马扎之上,目光皆凝视着坐在一旁的华子。

起初,华子神色自若,然而,未及一分钟,他便头晕目眩,通体发凉。

须臾,他眼前一黑,视物不清。

他不信邪,揉揉双眼,以为是幻觉所致。

待他睁眼观瞧,方才还在的众人,连同帐篷皆已消失无踪。唯有一座火炉,立于他的面前。

他侧首望去,四周尽是漆黑的坟茔。

他站起身来,浑身战栗,四处张望,高声呼喊。

“和爷,我错了,兄弟信了,您快出来吧”

在旁人眼中,华子揉了揉眼,忽地站起身来,仿若盲人一般,对着帐篷高声呼喊。

和尚向身旁众人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切勿出声。

出现幻觉的华子,立于原地,茫然四顾。

“虎哥,你出来啊,给弟弟说个情。”

虎子坐在一旁,一脸疑惑的表情,抬头看向华子。

他伸腿轻轻踢了踢华子的脚,向他表明自己的存在。

然而在华子的眼中,漆黑一片的乱葬岗中,仅有他孤身一人与一个火炉相伴。

此时,虎子踢他的腿,在他眼中宛如一根突兀出现的人腿骨,朝自己踢来。

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华子,惊得一声尖叫,蹦得老高。

他的头顶撞到帐篷时,如泄气的皮球般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

此时,周围的坟地里,爬出一具具白骨,朝他缓缓走来。

在外人看来,那些白骨实则是虎子等人。

瘫倒在地的华子,摸到自己刚才坐的马扎,他挥舞着马扎,试图阻止眼前的白骨靠近。

突然,一只手骨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吓得滚向帐篷边。

在华子的眼中,帐篷布竟变成了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

他抬头望去,女人对他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

“别怕~”

华子双眼失神地望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身穿黑色裙子的女人,抬手朝着火炉指去,说道。

“去抱住它,一切都会消失。”

已经被幻觉迷惑,丧失思考能力的华子,宛如一个毫无意识的傻子,他听从女人的话,缓缓站起身,向炭火炉爬去。

身旁的一群白骨,站在他身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已经吓得肝胆俱裂的华子,望着温暖的火炉,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想要拥抱。

就在华子即将抱住被烧得通红的炉子时,和尚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他对着身旁的人,高声呼喊。

“快把他打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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