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 章 亏心事
酒楼内,前刻的喧嚣,转瞬间,恢复平静。
一楼大厅,几桌残酒剩菜,歪倒的鎏金瓷杯在那安静的躺着。
杯中仅存的一汪琥珀色光晕随之晃动,旋即被倾覆、溅散,最终渗入木纹,了无痕迹。
方才满堂的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与衣香鬓影,都在这一刻骤然静默,消散于无形。
曲终了,人散了,方才的笙歌鼎沸原来不过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徒留一室清冷。
北墙窗边,围桌而坐的五人,面带醉意,自得自饮。
和尚面带醉意,眼里摇曳的人影都有些模糊。
桌上凌乱的杯盘尚未收拾,但这方寸之地,似乎成了繁华梦醒后唯一坚实的岛屿。
青牛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桌上酒渍的边缘,率先打破了沉寂。
“和爷,俺老牛,多谢你照顾。”
“这杯俺先干为敬。”
青牛的两个小弟,看到自己老大举杯,他们也端着酒杯对和尚敬酒。
青牛喝下杯中之酒后,眼神都开始迷糊。
他对着坐在主位上和尚说道。
“和爷,托你照顾,兄弟也有笔生意,你要不要入一股?”
和尚眼神迷离,胳膊放在大圆桌上支撑着身体。
青牛喝的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和,和,和爷。”
“这世道乱滴很。”
“内地,南洋,鬼子,高丽,逃难来的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
“我打算弄个,窑子。”
“女人满街都是,啥样的都有。”
“皮肉生意一开,生意不会差。”
“和爷,买卖咱们五五开。”
和尚面色通红,指尖来回在瓷杯边缘打转。
他虽面露醉意,但脑子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清晰。
“牛哥,你比我大,吃过的盐,也比我多。”
“弟弟虽说没你走过的桥多,但是知道什么钱该不该赚。”
和尚说完两句话,扭头环顾一圈青牛三人面孔,他伸出右指,戳着自己的心口说道。
“我倒霉,小时候老家发大水,全家只剩我一个。”
和尚说到此处,眼神迷离陷入回忆里。
“弟弟在逃荒的路上,快要饿死时,曾经抢过一个小女孩半块饼。”
“那个小女孩,跟我大小差不多,瘦的皮包骨。”
“弟弟,为了活下去,把她手里那半块饼抢了。”
和尚说完几句话,低着头沉默不语,几息过后,他眼角有点湿润,呢喃一句。
“我活了,她死了~”
和尚低头看着桌上的酒盅,用略带醉意的话语,诉说自己的过往。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和尚说话声越来越低,仿佛陷入自责中不可自拔。
“等弟弟有些能耐,见到路边的乞丐,都会扔些钱给他们。”
“弟弟在北平混出头时,比善人还踏马善人。”
“手下一个中用的都没有,开了两间铺子,跟踏马救济站一样,老弱病残,傻的傻,赌的赌,要不就是拖家带口。”
和尚说到这里,拿起酒盅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同桌四人,此时不知道和尚到底想说什么,他们只能静静聆听。
和尚满头碎发下,那双眸子,越来越迷离。
“十几年过去了,老子有时半夜睡醒,还能想到那个眼神。”
和尚此时脸上醉意都有些消退,他拿着空酒杯,低头轻声说道。
“我都忘记自己爹娘,哥哥姐姐的模样,可那个眼神,就他妈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怎么都忘不了。”
“等我混出头,我想多做善事,来弥补过去。”
“可踏马老子救再多人,做再多好事,那个小女孩,也活不过来。”
“老子想忘了那个眼神,可踏马的鼻,那个眼神阴魂不散,跟刻在我七魂六魄里一样。”
“我想弥补过去,可死了的人,活不过来,过去的事,改变不了。”
“弥补纯踏马的扯淡~”
和尚单臂支撑在桌上,手指拨弄空了的酒盅。
沉默一会,他叹息一声悠悠开口说道。
“老子不管做再多事,发现踏马的根本没用。”
和尚用最平静的语气,表达自己备受谴责的良心。
他伸出右指,使劲戳着自己的胸口。
“从那以后,爷们儿哪怕被人说傻,做亏本买卖,也不做亏良心的事。”
和尚放下酒杯用醉意朦胧的眼神,看向窗外。
“我只想每晚睡个安稳觉。”
和尚说完此话,扶着桌子,踉踉跄跄站起身。
他走到青牛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亏心钱赚多了,当心晚上睡不着觉~”
话落,和尚脚步阑珊一步一晃,往酒楼外走去。
司机看着有点喝多的和尚,连忙起身跟了上去,搀扶他的胳膊。
等和尚两人离开后,酒桌旁的三人,低头默默想着心事。
青牛其中一个小弟,抬头对他问道。
“哥,那个生意还做吗?”
青牛拿着酒盅,侧头看向自己的小弟。
“要是有的选,机不子愿意干生儿子没皮燕的买卖。”
“这次搭上和爷的线,以后老子带你们赚干净钱~”
时光如同一位不善言语的画家,它用手中看不见摸不着的画笔,在世间涂涂改改,暮然回首,才警觉秋叶凋零,青苔变了颜色。
次日,早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在浅水湾的山路上。
前车是和尚的座驾,后面一辆吉普车,载着六里蛟等人。
前车,后座。
和尚看着身旁的刘一石说道。
“先跟我参加那些大老爷们儿的坐茶会。”
“我可跟你说,那些人没一个是简单的主。”
“港府,将军,大亨,爵士,英国佬。”
“到时候,少说话,事办完,跟我去看船,然后咱们挑地,弄学校。”
刘一石,回想刚才被盘查时的场景,他侧头对着和尚问道。
“你背景真很深?”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回道。
“我没啥背景,可老子所在的和义勇,背景通了天。”
“内地,香江,东南亚,老美,英国,都有关系。”
“说句吹牛逼的话,你踏马哪怕是个杀人犯,老子转头都能让你无罪释放。”
刘一石,问完一句话,不再言语,车内突然陷入沉默。
车辆过了浅水湾第三道关卡,车内,刘一石突然开口说道。
“我信你一次,三万美刀,建学校。”
和尚闻言此话,假装没听懂。
“拉倒吧您,我哪来那么多钱?”
“玛德隔壁,这次买船的钱,都还是我空手套白狼得来的。”
刘一石,盯着和尚的侧脸,语气毫无波澜的说道。
“三万美刀我会想办法,我只要你保证,学校能安稳开下去。”
和尚闻言此话,侧身笑着拍了拍刘一石的肩膀。
“你吖的抢劫银行,还是绑架大富豪了?”
“咱们走稳点,慢慢来,半年过后,等我缓开手,保证给你建个大学校。”
“这段时间,咱们先委屈下。”
刘一石,闻言此话,默不作声想心事。
后面的吉普车里烟雾缭绕,青牛开车,六里蛟坐在副驾驶位,后座红孩三人并排坐在一起。
麻皮看着刚过去的关卡,一副感叹的模样开口说话。
“我滴个孩来,那小子关系真这么深。”
“我昨个还担心,他吹牛逼。”
“玛德,现在心总算落进肚子里了。”
坐在他身旁的天九,笑着看向挡风玻璃外的风景。
“日踏马,都是混社会,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俺们,不能比~”
湾半山半山腰,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红砖白顶的豪宅静静矗立。
宽阔的草坪庭院,阳光穿透天空稀薄的云层,将暖意均匀地洒在修剪齐整的草地上。
院子内宾客们,随意散坐在庭院中的藤制阳光椅上,姿态放松。
他们之中有掌控香港经济命脉的顶级富商。
有几位身着便服的港府高官,一位获封爵士头衔的太平绅士,还有两位身着笔挺卡其色军服、肩章耀目的驻港英军军官。
深色的咖啡壶与精致的骨瓷杯盏错落放置在几张低矮的茶几上。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厚香气,与淡淡的雪茄烟味。
富商们谈论着最新的船运行情与地产动向。
港府官员则与爵士低声交换着关于市政建设与公共事务的看法,语调平稳而谨慎。
两位英军军官并未过多参与商业讨论,他们偶尔插言,内容多涉及远东局势与防务安排,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翠绿的草坪上,咖啡杯沿偶尔反射出一点金色的光斑。
六里蛟几人在此场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偏居一隅,默默注视院内那群顶层人士。
他们坐在游泳池边,阳光躺椅上窃窃私语。
天九跟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一样,小声跟六里蛟说道。
“我滴个孩嘞,坐在那一桌的几个洋鬼子,我前个还在报纸上看过。”
“那个拿咖啡杯的是,驻军少将,跟他说话的是港督。”
“那个抽雪茄的好像是和义勇,背后的大老板。”
和尚在二爷的推荐下,跟不少大人物打声招呼,混个眼熟。
和尚身穿西装,在此环境里,装着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他时不时抛砖引玉,提上一嘴关于自己要建学校的事。
那些港府高官,闻言此话,三言两语间,给了和尚不少帮助。
其中一位教育部的大佬,直接开口给他一份惊喜。
学校选址,地皮半卖半送,免费提供教材,老师也可以给他推荐。
故作深沉的和尚,跟那些大佬聊上几句,非常识趣自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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