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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真命天子


灰雾在身后缓缓合拢,如同巨兽阖上眼帘。

陆鸣迈入裂隙的刹那,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沉静的气息。

那不是蟠桃秘境那种氤氲仙气,不是瑶池宫那种浩瀚道韵。这里的灵气稀薄而滞涩,仿佛一潭死水,只在某些角落还残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生机。

这是一处濒临死亡的秘境。

灰雾弥漫四野,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是龟裂的黑色岩地,缝隙间生长着一些奇异的苔藓,颜色从灰白渐变为死黑,叶片卷曲干枯,触之即碎。

头顶不见天光,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雾霭沉沉压着,仿佛永远不会有黎明。

双影在前方引路。

它那二十余丈的庞大身躯在灰雾中若隐若现,青黑鳞甲折射出幽冷的光。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睡千年的死寂。

它的神念断断续续传来,如同残烛在风中明灭。

八百年前,它还只是伏牛山脉深处一条普通的水蟒。

那时候它没有名字,没有灵智,甚至没有完整的记忆。它只记得溪水的温度、猎物的气息、冬眠前必须囤积足够脂肪的本能。

那一年它误入此地。

不是主动闯入,而是被一头饿极的山魈追赶,慌不择路,从崖壁上一处隐蔽的洞穴滚落进来。它不知道自己撞开了什么,只记得眼前忽然一亮,然后便坠入了这片灰雾弥漫的世界。

它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秘境中没有猎物,没有水源,甚至连可以容身的洞穴都没有。它在那片龟裂的黑色岩地上挣扎了三天,鳞片被干裂的地面刮得伤痕累累,内脏因饥饿而开始自我消化。

第四天,它在一处坍塌的石缝里,发现了那枚果实。

拳头大小,赤红如血,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饥饿,于是张开嘴,一口吞下。

然后它昏了过去。

醒来时,它发现自己身上开始长出细密的鳞甲,口中生出尖锐的獠牙,额头鼓起两个坚硬的凸起。

它从水蟒,变成了蛟。

它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秘境没有出口——它试过无数次,每次走到灰雾边缘,都会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回来。它困在了这里。

然后,它遇见了那位“大人”。

神念到这里忽然停滞,仿佛触碰了某道不愿揭开的旧伤。良久,才重新续上。

那是唐末。

它不知道“唐”是什么,不知道“末”是什么意思,甚至不知道那位大人为什么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地倒在秘境入口。

它只知道,那个人类怀中紧抱着一只木匣,木匣里透出的气息让它灵魂深处生出一种想要匍匐的冲动。

那个人类看见它,没有恐惧,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意外。

他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

双影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但它记住了那声音里的恳切。

于是它留了下来。

它守在那个人类咽气的地方,守着他临终前设下的封印,守着那只它永远无法触碰的木匣。

一年,十年,百年,八百年。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

它只知道,这是它活着的全部意义。

神念到此戛然而止。

双影停下脚步,两颗头颅同时转向陆鸣。

前方,灰雾渐薄。

一座简陋的石殿,静静伫立在视野尽头。

那几乎不能被称为“殿”。

只是用附近山岩粗略垒成的单间石屋,没有梁柱,没有雕饰,甚至没有完整的屋顶——几块石板斜斜搭在墙头,缝隙间漏下几缕灰白的雾光。

墙体布满裂纹,有些地方已经坍塌过半,碎石散落一地。门上没有匾额,窗棂早已朽烂,只剩几个空洞的方洞,像骷髅的眼眶。

但它依然屹立在这里。

八百年风雨侵蚀,八百年无人问津,八百年孤独守望。

它依然屹立。

陆鸣在石殿门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看着这座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建筑。

他不知道那位禁卫统领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如何在乱军之中护着木匣突围,不知道他拖着重伤之躯跋涉了多少山水才逃至此地。

他只知道,这位无名将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没有将玉玺藏于深山地穴,没有沉入江河湖海,没有随葬于隐秘古墓。

他筑了一座殿。

一座简陋的、残破的、甚至称不上“殿”的石殿。

然后他设下封印,将玉玺供奉其中。

他不是在藏宝。

他是在祭奠。

祭奠那个他誓死效忠、却没能救下的王朝。

祭奠那个他拼死守护、却终究没能传继的正统。

祭奠那位在玄武楼大火中化为焦土的君王,以及那枚与他一同焚毁的另一方玺印。

他将最后一方传国玉玺,供奉在此。

等待那个他至死不曾怀疑、却永远没能等到的人——

真命天子。

陆鸣迈过门槛。

石殿内部比外观更加简陋。地面是未经平整的岩土,坑洼不平。四壁没有壁画,没有文字,只有风雨从裂缝渗入留下的水渍痕迹。

殿中央,一方低矮的石台。

石台上,静静安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约一尺见方,材质似檀非檀,似梓非梓,在八百年岁月侵蚀下已呈深褐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匣盖边缘镶着几道已经锈蚀的铁箍,那是手工拙劣的加固痕迹——或许是那位禁卫临终前亲手钉上的。

没有锁。

没有机关。

没有复杂的防盗措施。

只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晕,笼罩在整个木匣周围。

那光晕不是白色,不是金色,而是一种奇异的青苍色,如同黎明前东方天际将明未明时那一线微光。它极其稀薄,若非凝神细观,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双影能察觉到。

它站在石殿门外,二十余丈的庞大身躯紧紧蜷缩,四只竖瞳死死盯着那层青苍光晕,瞳孔深处满是刻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它在这里守了八百年。

八百年来,它无数次试图靠近那方木匣。

不是想打开,不是想窃取,只是想在它附近趴一会儿,感受一下那里面透出的、让它灵魂安宁的气息。

但它做不到。

每次它踏入石殿门槛三步之内,那层青苍光晕就会骤然明亮,如同一柄无形利剑直刺它的神魂。那力量不凶暴,不猛烈,只是坚定地、温和地、不可抗拒地将它推拒在外。

它试过强行闯入,结果神魂险些被撕裂。

它试过在门口等待,等待那光晕自己减弱。但八百年过去,它始终是初见时那般,稀薄,却永不消散。

它不懂这是什么术法。

它只知道,设下这道封印的那位“大人”,比它强大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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