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番外5:顾宴殊和他的侄儿们
顾宴殊是顾老太太四十五岁那年拼着风险生下的老来子。
论年龄,他比大侄儿顾时煜只大两岁,比二侄儿顾时旻大五岁,比三侄儿顾时泽大七岁,比四侄儿顾时筠大九岁,更别说他如果结婚结得早一些,就只能能生出顾时安了。
年龄相差大,辈分也隔着鸿沟。
这注定了顾宴殊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必须早早学会用“小叔”的沉稳外壳,来应对这群年龄相仿、精力旺盛、且对他这位“长辈”充满好奇与微妙挑战欲的侄儿们。
顾时煜十岁的时侯,就迷上了军事模型和各种沙盘推演。
他的房间像个小型作战指挥部,各种坦克飞机模型陈列,最宝贝的是一套精致的二战欧洲战场沙盘。
他自诩为“少年军事家”,经常拉着其他兄弟对战,但往往因其过于强势和较真,几个小孩子闹得不欢而散。
十二岁的顾宴殊,已经初具少年清冷模样。
他话不多,喜欢待在书房或自己房间看书,对侄儿们吵闹的游戏兴趣缺缺。
某个周末下午,顾时煜又一次战胜了顾时旻,正志得意满,瞥见走廊上路过的顾宴殊,不知哪根筋搭错,扬声喊道:“小叔!要不要来玩一把?让你先选阵营!”
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书呆子长辈的隐秘挑衅。
顾宴殊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堆精细的沙盘和模型,又看向顾时煜闪着兴奋与好胜光芒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顾时煜没想到小叔真会应战,立刻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讲解规则。
顾宴殊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语气平淡。
开局,顾时煜攻势凌厉,按照他熟悉的套路推进。
顾宴殊的应对看起来有些慢,甚至有些笨拙,只是调动有限的兵力,构筑防线,步步为营。
顾时煜心中窃喜,觉得小叔果然不善此道。
然而,就在他主力深入,以为胜券在握时,顾宴殊一直隐忍未动的侧翼部队,配合一次精确的“天气变化”卡牌,突然切入他的补给线,同时正面防线猛然收缩,将他突进的部队包了饺子。
局势瞬间逆转。
顾时煜目瞪口呆,看着自己陷入重围的精锐部队,半天没反应过来。
顾宴殊没有乘胜追击彻底歼灭他的战队,而是停下了手,抬眼看着大侄儿,一句话直指要害。
“补给是关键,你太急了。”
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句话和刚才那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精准反击,给十岁的顾时煜上了沉重一课。
他第一次意识到,真正的厉害不是大呼小叫的冲锋陷阵,而是沉默地洞察、忍耐,然后一击必中。
从此,他在顾宴殊面前,再不敢轻易炫耀自己的军事才能了。
……
顾时旻九岁时,已是学校里有名的小辩手,伶牙俐齿,喜欢钻逻辑空子,经常把大人绕进去。
他尤其喜欢挑战看起来话少,似乎不擅言辞的小叔叔。
一次家庭晚餐,话题偶然谈到是否应该让几位少爷拥有零花钱自主权。
顾时旻立刻抓住机会,滔滔不绝地论述起自主管理的益处,暗指家长管控是不信任的表现。
他说得头头是道的,几个大人都笑着摇头,说他歪理多。
顾时旻颇为得意,看向一直沉默用餐的顾宴殊:“小叔,你觉得呢?你也有零花钱吧?是不是自己管更好?”
顾宴殊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顾时旻,目光平静:“你的论据,基于拥有自主权必然导致合理使用这个前提。”
顾时旻一愣:“难道不是吗?自己管才会学会负责啊!”
“前提不成立。”顾宴殊语气没什么起伏,“上周,你用零花钱买了三套同系列卡片,导致月底没钱买答应送给时筠的生日礼物,最后是用下月预支的零花钱补上,这是合理使用还是冲动消费?”
顾时旻的脸唰地红了,他没想到小叔连这种小事都知道。
“自主权与责任心有关联,但非必然因果。”
顾宴殊继续说着,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晰。
“论证时,预设虚假前提,结论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
说完,他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只是点评了一道菜的咸淡。
顾时旻张着嘴,哑口无言。
他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看似严密的逻辑,在小叔几句平实却直指要害的反问下,碎得彻底。
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辩论不是看谁声音大、句子长,而是看谁抓住了问题的本质和逻辑的基石。
此后,他在顾宴殊面前准备高谈阔论时,总会下意识先检查一下自己的前提是否站得住脚。
……
顾时泽八岁时,颜值优势就已经锋芒毕露,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他知道自己好看,也擅长利用这一点获得便利和宠爱。
但对于总是对他淡淡的,从不像别人那样围着他夸“泽泽真乖真好看”的小叔叔,顾时泽有种莫名的征服欲。
一次,顾宴殊在花园凉亭里看书。
顾时泽特意换了一套特别帅气的背带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凑到顾宴殊旁边,摆出最帅气的姿势,酷酷地问:“小叔,你在看什么书呀?好看吗?”
顾宴殊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在顾时泽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落回书页:“《基础物理》。”
顾时泽:“……物理?听起来好难哦,小叔你真厉害,不过,整天看书多无聊呀,我们出去玩吧?我知道花园里新开了好多花,特别配我这条裤子!”
他开始迂回地展示自己。
顾宴殊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光线正好,看书很合适,你的裤子,”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形容词,“颜色很亮。”
顾时泽:“……”
这算什么评价?重点不是裤子,是我!是穿着裤子的人!
他不甘心,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书上:“小叔,你看我的眼睛,妈妈说像我这样漂亮的颜色的眼睛在娱乐圈都很少见哦!”
顾宴殊终于被他的近距离干扰弄得看不进书,合上书,看向顾时泽那双漂亮得如同琥珀的眼睛,认真端详了两秒。
顾时泽屏住呼吸,期待着小叔能说出点不一样的赞美。
“虹膜颜色,由基因决定,少见,也不等于在物理上有特殊意义。”
顾宴殊平静地陈述着事实,然后站起身。
“我去书房看书了,这里有点吵。”
说完,他拿着书径自走了,留下石化在原地的顾时泽。
……
顾时筠比顾宴殊足足小了九岁,等顾时筠能跑能跳、开始有自己脾气的时候,顾宴殊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已然是顾家默认的、未来需要扛鼎的继承人之一了。
顾时筠从小就是个小炮仗。
长得好,家里宠着,哥哥们也让着,养成了点火就着的急脾气,想要什么必须立刻得到,不然就撒泼打滚,游戏输了会气得摔玩具,和哥哥们拌嘴,说不过就动手,虽然力气小,但架势十足。
唯独在一个人面前,顾时筠的炮筒子是湿的——他的小叔,顾宴殊。
小时候,他撒泼打滚的想要顾宴殊的东西,顾宴殊也只是冷冷的,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更高的架子上,让他离希望越来越远,就此,留下了些许阴影。
或许是气场使然,顾时筠每每看到顾宴殊出现,总莫名心虚,开始不自觉地细数自己最近犯了什么错。
随着年龄增长,顾时筠的脾气没见小,但在顾宴殊面前,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控制,或者说,是条件反射般的拘谨。
直到顾时筠十三岁那年,青春期,叛逆指数飙升,在学校里惹了点麻烦,和几个同学起了冲突,差点动手。
老师请了家长,顾舒女士在外地拍戏赶不回来,又管不住他,无奈之下,不知道怎么想的,一个电话打给了刚进公司接管业务的顾宴殊。
那天晚上,顾宴殊直接让人把顾时筠带到了他自己临时居住的公寓。
顾时筠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各种预想:小叔会怎么教训他?骂他?扣他零花钱?还是告诉爷爷?
到了公寓,顾宴殊正在煮咖啡,示意他坐下。
顾宴殊的公寓是极简的性冷淡风,和顾时筠自己堆满手办海报的房间天差地别,让他更加局促不安。
顾宴殊没提学校的事,只是问他:“晚饭吃了没?”
顾时筠摇头。
顾宴殊什么也没问,点了外卖。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顾宴殊处理了一会儿工作邮件,顾时筠如坐针毡地在一旁候着。
外卖到了,是简单的营养套餐。
两人安静地吃完,顾宴殊才放下筷子,看向顾时筠,问了一句:“为什么?”
没有指责,只是平静的询问,顾时筠憋了半天,把前因后果,包括对方怎么挑衅,自己怎么觉得没面子等等的事,都磕磕巴巴地说了。
顾宴殊听完,点了点头,说:“所以,是情绪控制问题,不是是非问题。”
顾时筠一愣。
“愤怒是本能,控制愤怒是本事。”顾宴殊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觉得,用暴力挽回的面子,是真的面子,还是更大的麻烦?”
顾时筠说不出话。
“顾时筠,”顾宴殊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少年不由地挺直了背,“你是顾家人,很多人看着,你的冲动,不会只代表你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下次觉得控制不住的时候,想想后果你承不承担得起,如果觉得承担不起,就停三秒。”
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没有惩罚威胁,只是几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和一个简单的“停三秒”建议。
但那天晚上,顾时筠失眠了。
小叔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比起顾舒女士简单粗暴的扣钱模式,这种平静的、理性的、将他行为直接与后果和责任挂钩的方式,让他感到一种更沉重的压力,也奇异地让他开始真正思考控制的意义。
从那以后,顾时筠对顾宴殊的怕,又深了一层。
那不再是幼年时对无效哭闹时的懵懂畏惧,而是对一个心智远比自己成熟、目光远比自己所及深远、并且能轻易看穿自己所有虚张声势的长辈,产生的、混合着敬畏、依赖和一丝不甘的复杂情感。
他依然会在外面张扬,但“停三秒”成了他潜意识里的闸门。
而小叔知道了会怎么想,则成了他衡量许多事情的一把隐形的尺子。
在暴躁少年顾时筠的成长路上,这位沉默寡言,只比他大几岁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小叔,成了一道独特而强大的约束力。
这道力,无形,却有效。
它让顾时筠的刺,始终不敢,也不愿,真正对准这个方向。
在四个侄儿或好奇、或试探、或依赖、或敬畏的目光中,顾宴殊就这样走过了他的少年与青年时代。
他以远超年龄的冷静与洞察,无声地消解了一场场来自晚辈的,或明或暗的挑战,将小叔这个称谓,从单纯的辈分符号,锻造成了某种沉静,可靠乃至令人心生忌惮的权威象征。
他很少说教,却总能用最简洁的方式,让年轻的侄儿们触及问题的核心,无论是战局的补给线、辩论的逻辑基石、炫耀的无效性,还是冲动背后真实的责任重量。
这种独特的互动,悄然塑造着几个少年的成长轨迹,顾时煜学会了谋定后动,顾时旻懂得了逻辑自洽,顾时泽明白了外在并非万能,而顾时筠,则在敬畏中摸索着自我控制的边界。
顾宴殊本人,也在这个过程中,更加内敛深沉,习惯了以旁观者的清醒,守护着家族下一代躁动却蓬勃的生机。
直到多年以后,那个来自山间,眼神清澈却强大坚韧的女子出现。
她像一缕清风,吹进了顾宴殊壁垒森严的世界。
侄儿们惊讶地发现,他们那位仿佛永远理性,永远游刃有余的小叔叔,竟也会流露出截然不同的情绪,专注的温柔,克制的紧张,以及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鲜活而真实的柔软。
这让他们对那位即将成为小婶的云禅,除了天然的亲近,更多了一层深深的好奇与敬意。
因为是她,让他们窥见了小叔那坚硬外壳之下,另一重生动而温暖的模样。
家族的传承与纽带,便在这样新旧交织的故事中,悄然延续,赋予了家人二字更丰厚绵长的意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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