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任何人不得擅自返工。
第309章 任何人不得擅自返工。
太极殿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李承干坐在御阶下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
文官队列,空了近一半。
五品以上的官员,缺席者尤其多。
那些熟悉的面孔崔氏、卢氏、郑氏、王氏的子弟,以及与他们姻亲故旧关联甚深的官员,今日一个都没来。
殿内气氛凝重。
站在前列的长孙无忌,背脊挺得笔直,但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是什么景象。
昨夜消息传开时,他就预见到了这一幕。
世家这次不是请辞,是告病。
告病比请辞更微妙请辞是决裂,告病是软抵抗,是留有余地的示威。
他们在试探太子的底线,也在试探皇帝的耐心。
长孙无忌心中翻涌著忧虑。
他不是为那些告病的官员忧虑,他是为朝局忧虑。
这么多要害职位同时空缺,政务如何运转?
民部侍郎、礼部侍郎、考功郎中、司门郎中————这些位置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顶上的。
需要熟悉章程,需要人脉调度,需要权威镇得住场面。
太子若从底层破格提拔,一来未必能胜任,二来会引发更激烈的反弹。
可若妥协退让,太子的威信将一落千丈,日后更难服众。
他微微侧目,余光瞥向身旁的房玄龄。
房玄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的阴影比往日深了些。
这位宰相昨夜想必也没睡好。
他比长孙无忌更难—长孙无忌是外戚,是太子的亲舅舅,立场相对明确。
房玄龄夫人出自范阳卢氏,几个儿子都与世家联姻。
他夹在中间,既要维持朝廷运转,又要顾忌家族与姻亲网络。
昨日那五份要害职位的请辞文书送到他面前时,他什么都没说,只让吏部送交太子定夺。
这态度本身就已说明问题他不愿,也不能表态。
李承干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中冷笑。
告病?
好啊。
比请辞聪明些。
请辞是断自己后路,告病却还能以「病愈」为由回来。
想用这种方式拖垮朝廷运转?
以为孤会惊慌失措,会派人登门安抚,会许诺好处请他们回来?
做梦。
李承干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吏部昨夜呈上来的名单,此刻就在他袖中。
五十个名字,五十个通过文政房考选、即将进入培训班的外放县令人选。
这些人,多数出身寒门或低级吏员,年纪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有实务经验,缺的只是机会和平台。
派往地方,历练三五年,再择优调回中枢。
长安这些空缺的要害职位,正好让那些在任的县令们过来填补。
只要他们愿意,自己还是愿意给他们一个在皇帝眼皮底下办事,在六部中枢学习政务的机会的。
干得好,三五年后就是一批能独当一面的干吏。
干不好,自然会被淘汰。
而等这些人成长起来,世家那些官员再想回来,还有他们的位置么?
就算有,也得重新考核,重新安排。
到时候,科举改制只怕也已落地,想为官?重新考吧。
李承干心中一片冷澈。
「开始议政吧。」
李承干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殿中官员回过神来,开始按部就班奏事。
今日的政务其实不多。
大量文书积压在那些告病官员的衙署,副手们不敢擅专,只能将最紧急的几件呈上来。
即便如此,议事的效率也明显低了。
许多细节需要查问旧例,需要核对文书,而熟悉这些的人,今日都没来。
李承干耐心听著。
他不急。
当一份关于河北道冬季赈济钱粮拨付的奏疏被提起,而民部侍郎郑伦「病休」、无人能说清具体帐目时,李承干终于开口。
「此事暂缓。」
他看向殿中仅存的几位民部官员。
「郑侍郎既病休,民部事务由谁暂代?」
一名从五品的主事战战兢兢出列。
「回殿下,按例应由左侍郎暂代,但左侍郎昨日也————也告病了。眼下是几位郎中协同处理。」
「协同处理?」李承干语气平静。
「赈济的钱粮数目都说不清,这叫协同处理?」
主事冷汗涔涔。
李承干不再看他,转向殿中百官。
「近日朝中多员告病,孤心甚忧。」
「至于那些告病的官员一」」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既身体不适,便好生休养。孤准他们病假。但在孤没有下令召他们回衙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返工。违者,以擅离职守论处。」
殿内鸦雀无声。
不得擅自返工。
这意味著,那些告病的官员,什么时候能「病愈」,什么时候能回来,全由太子说了算。
太子不松口,他们就只能一直「病」著。
李承干看著众人骤变的脸色,心中毫无波澜。
这是你们选的路。
「还有,」李承干补充道,「各衙署主官告病的,由副手暂代主持工作。副手也告病的,由吏部指派合适者暂代。总之一句话,朝廷政务,不能停。」
他站起身。
「望诸位臣工,近日多加辛劳,共渡时艰。」
然后又商议了几件事情后散朝了。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
他决定保持沉默。
皇帝的态度已明,太子的手段已出,他这个做舅舅的,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什么都不做。
静观其变。
房玄龄也默然离殿。
他走得很慢,心中反复权衡。
太子的做法,从朝廷角度无可指摘。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用新人补缺,确保政务运转,这是监国储君的本分。
他回到尚书省值房,关上门,独自坐了许久。
退朝后,李承干没有回东宫,而是径直前往两仪殿偏殿。
暖阁里药味淡了些,但依旧萦绕不散。
李世民半靠在软枕上,手里拿著一卷书,却没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父皇。」李承干躬身行礼。
「坐。」李世民放下书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今日朝堂,如何?」
李承干在榻边绣墩坐下,平静地将朝堂情况叙述了一遍。
世家集体告病,准假但不得擅自返工的决定没有添加任何情绪陈述开来。
李世民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李承干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那些人,能顶得住么?」
「儿臣不知。」李承干如实回答。
「这些人或许缺乏高层经验,但处理具体政务应该没问题。况且还有各部老吏辅助,儿臣也会让文政房每日汇总各衙署情况,及时调整。」
李世民点了点头。
「你那个培训班,准备得如何了?」
「明日开班。」李承干精神一振,「地点设在东宫崇文馆。首批五十人,儿臣会亲自讲授第一课。」
「讲什么?」
「讲县令之责,讲为官之本。」
李承干从袖中取出那份讲义大纲,双手呈上。
「这是李逸尘为儿臣草拟的讲义,请父皇过目。」
李世民接过,翻开。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那两行字上,久久未动。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承干。
「这是李逸尘写的?」
「是。」李承干答道。
「但儿臣深以为然。为官者若只知钻营权势、盘剥百姓,与蠹虫何异?」
「儿臣想让他们明白,穿上这身官服,肩上担的是天下,心里装的是黎民。」
李世民没说话,继续往后翻。
讲义写得很细,从劝课农桑到刑狱诉讼,从水利工程到教化育人,每一条都紧扣实务。
尤其是教化那一章,将科举成绩与县令晋升挂钩的设想,让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0
「科举前三甲,县令晋升一级。」
他手指点在那行朱批上。
「会不会太急?」
「儿臣以为,正该如此。」李承干身体微微前倾。
「父皇,教化是慢工,见效难。若不与政绩直接挂钩,有多少县令愿意真正用心?」
「寒门子弟读书不易,若地方官不扶持,他们连书本都摸不到。」
「可若县令知道,培养出一个进士就能晋升,他们就会拼命建学馆、请先生。」
「这不止是为了寒门子弟,更是为了从根本上动摇世家对教化的垄断。」
李世民沉默片刻,将讲义合上,递还给李承干。
「讲吧。好好讲。」
「是。」
就在这时,暖阁门被轻轻推开。
晋王李治端著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他脚步很轻,看见李承干在,微微一愣,随即躬身。
「太子哥哥。」
「雉奴。」李承干看向他手中的药碗。
「你来给父皇送药?」
「是。」李治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小几上。
「父皇,该喝药了。」
李世民接过药碗,慢慢喝下。
李承干看著李治。
这个弟弟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稚气,但举止已颇为沉稳。
自从父皇遇刺,李治每日都会来侍疾,喂药、擦洗、读奏疏,从无怨言。
「辛苦你了。」李承干说。
「不辛苦。」李治摇头,声音很轻。
「太子哥哥监国理政,才是真辛苦。」
李承干笑了笑,没再多说。
李世民喝完药,将碗递给李治,忽然问道。
「文政房那边,近来如何?」
李承干收回思绪,答道。
「自文政房组建,儿臣批阅奏疏的效率提高了许多。」
「每日送来的奏疏,他们已先整理归类,提炼要点,并附上处理建议。」
「儿臣只需看建议是否得当,再做批阅即可。」
「建议都靠谱么?」李世民问道。
「多数都很务实。」李承干想了想。
「张诚擅军务刑名,建议干脆利落;王佑思虑周全,长于钱粮调度;」
「周平熟悉地方,对吏治民情把握精准————九人各有所长,互补短长。
「儿臣让他们每日轮值,接触不同类别政务,避免偏狭。」
李世民若有所思。
这个文政房,听起来像是一个微型的宰相班子。
不同的是,他们不决策,只提供建议。
不掌权,只做分析。
既减轻了太子的负担,又不会引起朝臣对权力格局改变的警惕。
而且通过处理海量奏疏,这些年轻人能迅速了解朝政全貌,积累经验。
假以时日,就是一批储备的治国人才。
「这个法子好。」李世民缓缓道,「等朕临朝,也可以沿用。」
「是。文政房若能正式落地,形成定制,日后将是父皇得力的辅助。」
李世民点点头,似乎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
李承干和李治对视一眼,悄然退出了暖阁。
回到东宫,已是午后。
李承干没有休息,直接去了书房。
明日的开班第一课,他需要再准备准备。
讲义大纲虽已拟定,但具体怎么讲,讲到什么程度,需要仔细斟酌。
那五十个替补官员,此刻心中必然忐忑不安。
他们从小吏或低级官员,突然被推到县令的位置,压力可想而知。
他不仅要教他们怎么做事,更要给他们信心,让他们明白,朝廷需要他们,天下需要他们。
李承干铺开纸,提笔蘸墨。
他决定不讲大道理,就从最实际的开始。
一条条写下来,李承干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朝廷有一套制度在支持他们,太子在背后看著他们。
他们要做的,就是守住本心,做好本职。
写到「教化育人」部分时,李承干停了下来。
他想起李逸尘说的那句话。
「殿下,您要给他们的,不只是一份差事,一个晋升的机会,更是一个信念他们读书做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让这天下变得更好。哪怕只是好那么一点点。」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在纸上重重写下。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必求名垂青史,但求问心无愧。治下的百姓,能否多吃一口饱饭,少受一份冤屈,多读一天书,少流一滴泪—这便是汝之政绩,也是汝之功德。
写完,他放下笔,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
明日,那五十个人会坐在崇文馆里,听他讲这些话。
汉王府。
「先生,你那个药是不是无效了?或者让御医看出来了?本王可是听说陛下身体越来越好了啊!」
「而且太子似乎也恢复了正常。」
汉王李元昌脸上都是焦急之色。
骨咄禄眉头紧蹙。
他心中也是震惊不已。
下毒一事全然子虚乌有。
给李世民和太子同时能下毒?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就是这个汉王信了。
他给汉王的所谓毒药只是草原上的一种珍贵草药,御医能看出来是无毒。
要不然汉王找的御医也不会答应。
只是他验证过那个石头,正常人接触时间长了就会疲惫,慢慢衰弱。
病重之人接触就一直会昏昏欲睡,病情不会好转。
「王上,不必如此心急,您可以去探望一下陛下啊!您毕竟是他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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