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邪门的恶意
林易踏入这片天地的瞬间，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让他浑身的汗毛猛地倒竖了起来。
被窥视的感觉。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遭遇的锁定，这种窥视感并非来自于某一个具体的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林易的呼吸微微停滞，试图在周身建立起一层精神屏障。
但他很快发现，没用。
不过，林易在短暂的紧绷后，心头却并没有升起那种曾经面对天命女神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带有明确指令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更纯粹，也更冰冷。
“不是天命女神？”林易在心中暗自做出了判断。
“呼……”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渐渐舒展。
是谁都无所谓了，因为无论刚刚瞥了自己一眼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对方远远超过了他现在所能理解的范畴，那么担忧、恐惧都于事无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好自己脚下的路。
他重新低头，看向了那块引路石，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原本的那道淡金色丝线，此刻已经不再疯狂跳动。
它变得十分稳定，一闪一闪地发着微光，笔直地指引着前方。
显然，周老留下的最终目的地，还未真正抵达。
“继续走吧。”
林易顺着金线的指引，在这片干涸大地上稳步前行。
然而，仅仅走了几百米，林易敏锐的直觉又开始疯狂地拉响警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猛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周围的景物，没有任何的变化。连地上那干涸龟裂的纹路，都和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一模一样。
“幻境？还是某种结界？”
林易眉头微皱，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材料，朝着身后的方向掷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干硬的土地上。
林易再次转身，顺着金线指引的方向，提气狂奔。以
然后，他猛地刹住身形，低头一看。
那材料，就静静地躺在他脚尖前方。
“这就是修炼者文明留下来的手段吗？”林易没有惊慌，反而冷静地蹲下身子。
既然周围没有参照物，那答案就只能在这片大地之上。
他低头，死死地审视着脚下的土地。
初看之下，这些龟裂纹路杂乱无章。但当林易将庞大的精神力铺展开来，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那些看似杂乱的龟裂纹路，竟构成了一幅巨大的古老符号。
“这是小说里的阵法？”
林易站起身，不再跟从引路石那条直线的指引，而是顺着符号那蜿蜒曲折的走向，再次迈步。
突然间，天地变换。
脚下那原本坚实无比的大地，化作了一片虚无。这种失重感极其强烈，但也仅仅持续了短短的一瞬。
当林易重新踏上实地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座地下遗迹。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文明坟场，林易甚至会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境。
四周仙气飘飘，白色的雾霭如同丝绸般在半空中氤氲缭绕，带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奇异清香。
有清冽的灵泉从怪石中涌出，汇聚成小溪。溪边更是丛生着外界绝迹的花草，生机盎然到了极点。
这里，仿佛是一处与世隔绝、未受任何灭世灾劫波及的完美仙境。
然而，林易眼底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提升到了最高。
“这背景还是太假了。”林易在心中冷笑。
文明坟场里，出现这么一个完美的“仙境”，本身就是异常。
在这片仙境的最中央，有一座白玉堆砌的高台。
高台之上，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正盘膝端坐于一个蒲团之上。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透着一股不染凡尘的仙风道骨。
他闭着双眼，双手快速地掐动着一种林易看不懂的法诀，口中还在低声念念有词。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易脚步声的靠近，老者掐诀的双手微微一顿，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者看向林易，那清癯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但不知为何，那笑容落在林易眼中，却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瘆人。就像是在努力模仿人类和蔼的表情，皮笑肉不笑。
“小友，终于等到你来，你的机缘到了。”
老者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仙境中回荡，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让人忍不住想要放下所有的防备去亲近他。
他冲着林易招了招手，语气越发温和：“快来，快上前来，接受我长生仙宗的无上传承。得此传承，你便可超脱生死，逍遥于天地之间。”
林易站在原地没动，头顶上仿佛飘过了一排巨大的问号。
传承？
不是，怎么又是这种刻板套路？这种经典到掉牙的修仙小说套路，他可太熟了。
什么隐秘洞府、坐化老爷爷、绝世功法传承，最后图穷匕见，百分百都是要夺舍重生的戏码。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天命游戏里，居然能遇到这么原汁原味的修仙诈骗套路。
“什么传承？”
林易不动声色，淡淡地问道，眼神中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谑。
老者见林易没有立刻上前，也不恼，反而笑着抚了抚颌下的白须，一副高人做派。
“小友有所不知。凡人肉体凡胎，寿不过百年，犹如朝露，不可得长生。但我长生仙宗，自上古传承至今，自有夺天地造化之妙法。”
老者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紧紧盯着林易年轻而充满气血的身躯：“此妙法，可将前人毕生之神思修为，尽数灌入后人体内。先长生者，以此法助后长生者，如此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方为我宗之通天大道！”
林易听完，嘴角微微上扬，“听起来确实不错。前人的毕生修为，这是好事啊？不过，老头，这灌顶之法，是不是有点副作用？比如原主失去原本的记忆什么的？”
听到林易这毫不客气地点破，老者不但没有惊慌，反而大笑起来。
“哎！”老者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那神情仿佛是在夸奖一个天赋异禀的学童。
“居然还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不过小友，你着相了。”
老者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傲慢：“凡人短短数十载的记忆，犹如沧海一粟。又岂能在仙人万古不朽的神思之中占据主动？在这浩瀚的长生大道面前，舍弃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凡尘记忆，换取羽化登仙的无上伟力，此乃智者取舍之道！你，应该感到荣幸！”
随着话语的深入，老者那原本极力维持的温和伪装开始出现了裂痕。
他的语气开始变得急切，呼吸也粗重了几分。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种近乎实质化的癫狂。
“速来！速来接受传承！莫要耽误了时辰！”
林易看着高台上那个已经按捺不住的老头，一脸黑线。
真就没点其他套路了吗？还真是个纯正味道的修仙世界啊，连夺舍的借口都找得这么优秀。
老者见林易依旧不为所动，甚至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眼中的癫狂终于压制不住了。
“竖子无礼！老夫赐你长生，你安敢抗拒？！”
老者猛地从蒲团上站起，道袍无风自动，一股属于修仙者灵压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林易轰然罩下：“还不速来？！”
“传承是吧？长生是吧？”
感受着那股虚有其表的灵压，林易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笑意。
“想要的东西，一般我都自己拿！”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易根本不给老者任何机会，他直接抬起了右手，五指猛地向内一扣。
【无相手】！
发动！
“轰——！”
一只遮天蔽日的纯金色巨手，自混沌中探出，直接朝着那老者当头抓去！
老者脸上的癫狂在看到这只金色巨手的瞬间，化作了极度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这是何等神通？！”
老者脸色剧变，双手十指化作残影，疯狂地掐动着他生平所学最强的防御法诀。
“太乙青木盾！”
“玄光罩！”
伴随着他嘶哑的咆哮，一道道散发着浑厚灵力波动的护盾在他身前升起。
但，毫无作用。
金色巨手落下的瞬间，视护盾如无物。然后，一把无情地探入了老者体内。
“呃啊啊啊！”
老者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还在疯狂地掐动法诀，但那只金色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体内的核心。
就这样，在老者极度惊恐的绝望中。
一点明亮的灵光，被金色巨手从老者的天灵盖中一把抓了出来！
就在那灵光被彻底剥离出体外的那一瞬间，老者身上那股虚假的仙风道骨崩塌。
他那因为失去目标而变得空洞的眼神，并未就此黯淡，反而在一瞬间被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混乱与邪恶所填满。
他仿佛被抽走了某种理智的“锚点”，整个人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扭曲。
紧接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老者大张着嘴，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
那声音不再是他一个人那苍老的声音，而是仿佛有不同年龄、不同音色、却同样充满了绝望与怨毒的声音，在通过他这一张嘴，同时嘶吼着截然不同的话语！
那是一种能让常人瞬间精神崩溃的魔音穿脑。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为何我苦修三十载，却迟迟无法踏入筑基？难道我就要这般老死于此吗？！”
“不！这金丹雷劫……竟、竟如此恐怖！我的法宝全碎了……看来，此生只能成就假丹，我不甘心啊！”
“道爷我成了！哈哈哈哈！老夫终于突破元婴了！等等……我的元婴呢？我的婴为何长着七张脸？不对……这是域外天魔的幻象！不要过来！”
“可恶！没想到大限将至，修为竟无寸进！天要亡我，我不顺天！唯有夺舍那新收的弟子，方可重生！”
无数个充斥着失败、恐惧、嫉妒、贪婪和疯狂的声音，在这仙境中交织成了一首地狱的交响乐。
林易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陷入彻底混乱的老头，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现在百分百确定，这是一个修仙体系的世界坟场了。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这些经典的名词，无一不在证明这个世界体系的完善。
但是，这老头前言不搭后语的哀嚎，精神状态的极度撕裂，实在是太反常了。
林易没有再去管那个在地上扭曲的怪物，而是将视线转向了自己高举的右手。
那只金色的【无相手】已经缓缓散去，留在林易掌心的，正是刚刚从老者体内强行抓出来的那一抹灵光。
林易没有迟疑，庞大的精神力瞬间探入那抹灵光之中，静心感悟了片刻。
“轰！”
一股异常清晰的记忆洪流，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
片刻后，林易重新睁开双眼，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比刚才看到老者发疯时更加震惊和不解的神色。
“这……这抹灵光，居然是原主的完整记忆？！”
“可是，这剧情不对吧！”
林易在脑海中快速翻阅着这股刚刚接收的记忆。
这抹灵光中的记忆清晰地显示，眼前这个老者的真实身份，名叫左恒。
而且，这个左恒的人生轨迹，堪称一部修仙界的爽文男主传记！
他天资绝顶，身负变异天灵根。从小被长生仙宗宗主收为亲传弟子，一路修行更是势如破竹。
筑基、金丹、元婴，别人眼中的生死关隘，对他而言皆是轻轻松松、水到渠成。
他不仅修为高深，更是为人正派，受宗门上下敬仰。
但最终，他的命运定格在了一场灭世之战中。在一次抵御天外来敌的战斗中，左恒为了掩护宗门火种撤退，独自一人力战数名强敌，最终力竭而亡，落得个道消身殒的壮烈下场。
这就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这段记忆的主人公，是一个伟大且绝对成功的修行者。
这与高台上那个正在疯狂扭曲，嘴里不断喷吐着“筑基失败”、“金丹畏雷”、“走火入魔”、“夺舍求生”等无数失败者哀嚎的怪物，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一个身体里，为什么会存在如此割裂的两种极端状态？
林易的脑海中飞速运转，无数的线索在碰撞。突然，他想到了来之前，周老对他嘱咐的那个词。
——恶意。
林易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仿佛劈开了眼前的迷雾。
“难道……这就是周老口中所说的‘恶意’？！”
就在林易心中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高台上，那个陷入无尽混乱的老头，身形猛地发生了一场令人作呕的畸变！
他身上那件原本仙气飘飘的青色道袍，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破烂布条。
他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庞疯狂扭曲。一张张充满怨毒的人脸，在他的身上凸显出来。
在这股气息的污染下，整个地下遗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缭绕的仙气化作了紫黑色毒瘴，那灵泉更是瞬间变成血河！
仙境，在呼吸之间，沦为了魔窟！
而在那个已经完全异变的怪物的头顶上方，缓缓浮现出了系统提示。
【目标：左恒（恶意）】
【等级：55级】
【品阶：仙灵级】
这个级别，这个品阶并不强，这是林易看到属性后的第一反应。
高端局打多了，在近乎怪物的林易眼中，区区55级的仙灵级怪物，这种存在连给他当精英怪刷都不够格。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恶心。
异变的左恒发出了一声根本凄厉咆哮，他那双眼睛死死盯住了林易，确切地说，是盯住了林易掌心那抹代表着“成功记忆”的灵光。
怪物双腿猛地一蹬，将带着腥风朝着林易猛扑而来！
身在半空，这怪物竟然还保留着修仙者的本能。他那两只利爪快速交叠，法诀瞬间成型。
“死……都给我死！”
伴随着他混乱的嘶吼，五六条红色邪火构成的炽热火龙，张牙舞爪地呼啸着，封死了林易所有的退路。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攻击，林易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
他眼神一冷，反手，一挥。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烬灭之蚀】！
“呼——”
一簇漆黑如墨的火焰，自林易的掌心幽幽浮现。
林易随手一指，那黑色的火焰便迎着那几条咆哮的暗红色火龙，逆流而上！
修仙者的法术碰撞，本该是剧烈爆炸的。
但这簇黑炎，却展现出了绝对上位法则的恐怖侵蚀。
它在接触到那炽热火龙的瞬间，竟然直接将那灵火当成了养料！
仅仅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那五六条火龙便被漆黑的火焰瞬间吞噬殆尽。
吞噬了火龙后，黑炎的势头猛涨了数倍，朝着半空中的左恒本体开始了疯狂的侵蚀！
“啊！”
左恒那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骇，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力量。
生死关头，他瞬间变招。一面由水元素构成的厚重水盾，挡在了他的身前。
“水克火！给我灭！”
但，还是没用！
黑色的火焰落在玄水盾上，就如同附骨之蛆。它连同那水盾一起疯狂地灼烧！
水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薄弱，但那黑炎却越烧越旺。
水盾破裂！
黑炎瞬间附着在了左恒那身躯上。
“吼啊啊啊啊！”左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他庞大的身躯剧烈地翻滚着。
他还想挣扎着站起，继续向林易攻来，试图夺回那抹记忆，但是他做不到，这黑火正在侵蚀他的一切。
在这股霸道的持续伤害下，左恒头顶那仙灵级的血条，开始飞速下降。
随着生命力的流逝，他在黑炎中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他的脸色越来越扭曲，而他的话语，也变得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歇斯底里。
“小友……我错了……来……救救我……接受我的传承啊……”
“凭什么！凭什么小师妹不喜欢我！她为什么要选那个五灵根的废物！我要杀了他！杀了他们这对狗男女！”
“炼气无望……仙路断绝……天道不公啊！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个废人！”
“为什么我的运气这么差？只差一步……”
“……”
听着这无数道充斥着负面情绪的嘶吼，林易站在火光外，眼神越来越明亮，心中的迷雾被彻底驱散。
“左恒！你真该死啊！”
伴随着最后无数句重叠在一起的话语，充满怨毒与憎恨的嘶吼响彻地下遗迹，这也终于印证了林易所有的推测。
“原来是这样吗？”
林易看着在黑炎中逐渐化为灰烬的怪物，有了一点猜测，但是他也不知道到底对不对。
眼前这些混乱不堪的话语，确实都是左恒说的。
但他们，不是那个惊才绝艳、战死沙场的左恒。他们是无数个不同人生节点上，因为各种原因走向了失败的“可能性的左恒”。
严格来说，刚才被自己用【无相手】从他体内强行拉出来的那一抹灵光记忆，才是真正的左恒。
那是一个在现实的历史中，走向了相对成功的左恒。
而现在这个在黑炎中哀嚎的怪物，是所有失败的左恒，是所有没能跨过坎坷、死于非命、或者因为嫉妒和贪婪而堕落的左恒，他们那些不甘、怨恨、嫉妒与疯狂的集合体！
也就是说，这片文明坟场里所诞生的“恶意”，根本不是什么常规的怪物。
恶意，是左恒在漫长修仙岁月中，没有经历过的那些悲惨人生。或者说，是那些无数种可能性中走向失败的左恒，所共同凝聚而成的苦难与怨念的具象化！
当林易强行抽走了那份“成功”，剩下的这副躯壳里，他们没有了对照，所以他才会瞬间失控。
林易静静地看着那飞灰消散之处，挥了挥手，驱散了眼前的毒瘴。
他的心神，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动荡。
“恶意，竟然是生灵所有未知苦难可能性的集合体吗？”
林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直刺骨髓的寒意。
如果是怪物，只要有血条，再强他都不怕。
但这种明显违背了常理演化出来的“恶意”，未免也太邪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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