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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笑面虎


张立喊完之后,回头朝身后的人群,招了招手。

人群之中这才挤出两个人来,松开裹身上的厚毯子,一前一后地迎着许长年走了过来。

走在前头那个,许长年一眼就认出来了,柳主簿。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些,脸上堆着笑。

他对许长年算是知根知底的,知道这位爷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以前被许长年关过几个月,后来又被放出来,对许长年又怕又服。

如今许长年成了他的顶头上司,那更是半点不敢造次。

柳主簿走到许长年面前,弯了弯腰,拱着手说:“许县尉一路辛苦,这边已在醉香楼备好了接风宴,就等您到了。”

柳主簿说话的语气,比从前客气了十倍不止,腰弯得也比从前低了三分。

许长年点了点头,却没有理会他。

目光越过柳主簿,

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那是个年轻男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面皮白净,五官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可那双眼睛,却不是那种读书人常见的温吞模样,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打量和掂量的味道。

许长年看着他那张脸,总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柳主簿赶紧上前一步,侧身介绍道:“许县尉,这位是新来的县丞,白天来白县丞。”

“从郡城来的,比您早到了两天,已经在县衙里住下了。”

柳主簿说完又转向白天来,弯着腰说,“白县丞,这位就是青山镇的许长年许镇监,如今奉郡守之命授安平县尉之职。”

许长年听了张立的介绍,脑子里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再看白天来那张脸的时候,一下子就对上了。

白天来,姓白,还是郡城来的。

哪还用问么,肯定是白家的人!

白天禹,白天成,还有这个白天来,怕是同一辈的!

而且许长年之所以看他眼熟,就是因为长得跟白天禹,至少有三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和脸型的轮廓,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白天禹那落魄了,整个人瘦脱了相,胡子拉碴的不成人样。

而眼前这个白天来穿得体面、精神抖擞,看着就比白天禹年轻了好几岁,气色也好了不少。

许长年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白家的人怎么会来安平县当县丞?

郡城那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要是云家来,许长年还明白,肯定是来收拾他的!

可白家这人,来的有些莫名其妙了。

难道是他以前干的事情,被查出来了?

杀的白家的唐师爷,白天禹夫妇藏在他青山镇的事情,也被传出去了?

应该不会吧!

白天来要是来查白天禹下落的,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还是说,白天来根本不知道白天禹在许长年手里?

许长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纹丝不动,嘴角挂着笑,正要开口说话,白天来却先动了。

白天来往前迈了两步,走到许长年面前,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

那笑容真诚得,跟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声音也热络得不像头一回见面:“许县尉,久仰大名!”

“白天来这厢有礼了!”

“白县丞客气了。”许长年也拱了手,笑呵呵地应了一句。

白天来却像是没听见他这话似的。

已经凑近了半步,伸手在许长年胳膊上拍了拍,语气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十年的老友:

“许县尉,你可是不知道啊。”

“我这几天在县衙里头待着,对着那一摞一摞的文书账册,脑袋都快炸了!”

白天来说着,还夸张地揉了揉太阳穴,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

“你是不知道,那账册堆起来比人还高,我看了两天,眼睛都看花了。”

“你要是再不来,我可真撑不住了,还得派人去青山镇请你来了。”

许长年笑着摇了摇头:“白县丞说笑了,你一个读书人,管账册文书那是你的本行,怎么还能怕这个?”

白天来一摆手,叹了口气:“本行是本行,可也得看什么本行啊!”

“我是读书人,可我读的是圣贤书,不是算盘珠。”

“那些账目乱七八糟的,今天对不上明天的,我看了两天就头疼。”

“许县尉你是不知道,安平县这摊子,乱得比我预想的还厉害。”

“柳主簿,你说是不是?这县衙里的账目,是不是乱得不像话?”

柳主簿站在旁边,被白天来这么一问,赶紧点头:“白县丞说得是,刘郡丞那会儿,把账目搞得一塌糊涂,好多东西都对不上。”

“现在二位来了就好了,咱们安平县就有主心骨了。”

许长年看着白天来这副热络劲儿,心里头反倒更警惕了。

这种人他见过,当年在青山村的时候,有一位故人。

周员外的那个样子,邓平!

那王八蛋,平日里就是这么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见了谁都跟亲兄弟似的。

可背地里捅刀子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表面越是热情,心里头藏的东西就越多。

只不过那邓平碰到了许长年,最后还是被折腾死了。

而以前这个白天来,那脸上的功夫,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天来,那是在掂量他。

这个人嘴上滴水不漏,一句有用的、露底的话都没往外掏。

反倒是借着说笑,把县衙里的事、账目的情况,不着痕迹地透给了他。

许长年也笑了,笑得很自然地接话道:“白县丞这话说的就客气了。”

“我也是托大家伙儿的信任,这才混了个官职。”

“以后安平县的事,还得靠白县丞和柳主簿多多帮衬,我一个人可撑不起来。”

白天来连连摆手:“哎,许县尉你这就是谦虚了。”

“你的能耐我可是早有耳闻,青山镇从三个穷村子变成如今这模样,换了谁干得了?”

“我跟你说句实话,在郡城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的名号。”

“短短一年的时间,能把一个镇子经营成那样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往后你主外我主内,咱们搭班子办事,保管把安平县治理得妥妥帖帖的。”

你主外,我主内?

许长年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白天来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意思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县尉管兵备缉捕,县丞管民政文书,各管一摊,谁也越不过谁。

这话听着是客气,实际上是在画线,把他许长年的手限制在兵事上头,民政那一块,白天来要自己攥着。

许长年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点了点头:“白县丞说得是,往后咱们多商量。”

柳主簿在旁边看两个人寒暄得差不多了,赶紧插了一句嘴:“许县尉、白县丞,醉香楼的席面已经备好了。”

“县城里的士绅里正们也都到了,都在等着见一见二位。”

“您看咱们是不是先过去,到了酒楼边吃边说,就别在这冻着了!”

白天来抢在许长年前头接了话,侧身朝许长年做了个“请”的手势:“许县尉请,今儿个你是主角,咱们边走边聊。”

“我听说醉香楼的醉香鸭是一绝,今儿可得好好尝尝。”

许长年也不推辞,笑着点了点头,迈步往城门里走。

白天来很自然地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进了城,一路上白天来说说笑笑。

从郡城的近况聊到安平县的民生,从天气聊到粮食收成,什么都能接上话。

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漂亮。

许长年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头警惕起来。

这个人不简单。

刘东那种人,贪财好色、眼皮子浅,看着精明实则蠢笨,来了安平县两个月就把自己作死了。

可白天来不一样,这人话里话外滴水不漏,该笑的时候笑,该热情的时候热情。

可一句有用的、露底的话都没往外掏。

越是热情,越是难缠。

跟他一样,都是老银币了。

进了城门以后,洪亮带着队伍跟在后头,也被守门的衙役们打量着。

许长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朝洪亮招了招手。

洪亮快步走上前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县尉有何吩咐?”

许长年点点头:“你带弟兄们先去县衙附近的营房安顿下来,然后派人把县城的四座城门和主要街道的防务接管过来。”

“记着,严明军纪,不得扰民。”

“有敢滋事扰民的,从重处置。”

洪亮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明白。”

然后转身大步走回队伍前面,一挥手,带着二百人拐进了另一条街,往县衙方向去了。

张立站在旁边,把许长年这番吩咐听得清清楚楚,脸上当时就变了颜色。

心里头那叫一个堵。

许长年这屁股还没坐到县衙椅子上呢,就先派人把县城的防务接管了,那他这个捕头算什么?

他手底下那三班衙役又算什么?

以后这县城的事,怕是他张立说了就不算了。

张立想说什么,可又不敢吭声。

许长年手底下可是带着兵来的,他张立拢共就百十来个衙役,拿什么跟人家争?

更何况,许长年现如今,还是他顶头上司!

他跟许长年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以前在青山镇催粮催税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

好在是没闹翻了。

他这个捕头还有的干。

这要是闹翻了,惹得许长年不快……想到这里,张立也只有老老实实的份了。

柳主簿倒是没什么反应,低着头走在后头。

像是压根没听见,许长年吩咐洪亮接管防务的话。

他早就被许长年拿捏得服服帖帖了,刘东死的那天晚上他就知道,安平县迟早是许长年的。

如今许长年来当县尉,那是合情合理的事,他连多问一句的念头都没有。

反正他这主簿也就是个管文书的差事,谁当家都一样,他老老实实干自己分内的事就行。

倒是白天来,从始至终面不改色。

任凭许长年怎么吩咐!

等许长年安排完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跟方才一模一样,还是那副热络调调:“许县尉的弟兄们军纪严明,一看就是正经练过的,比郡城的那些散兵游勇强多了。”

“往后有许县尉的镇兵守着县城,咱们安平县的老百姓,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许长年听见这话,面上笑着,心里头那股警觉却绷得更紧了。

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接了一句:“白县丞过奖了,弟兄们都是从青山镇带出来的,规矩还是懂的。”

“往后安平县的治安,我这边会盯着,白县丞只管放心管好民政文书就行。”

“自然自然,”白天来笑着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异样,“许县尉办事,我放一百个心。”

说着又往许长年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说实话,我来安平县之前还担心呢,怕跟新搭档处不来。”

“可今天一见许县尉,我就放心了,你这个人,痛快。”

许长年笑着摆了摆手,心里头却是暗骂几句。

这个白天来,可真会扣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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