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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二章 事教人一教就会


卢瓦德公国的午后,天空像被洗刷过,澄澈近乎透明。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阳光洒在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上,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黄油香气。

    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带著几分雨后初霁的舒展。

    衣著光鲜的先生们三三两两走过,高顶礼帽下,低声交谈著。

    几个妇人正兴奋地讨论著哪家店铺打折。

    马车驶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车夫甩著响鞭,马蹄踏在干燥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与行人的笑语、孩童的嬉闹交织成一幅生动的生活画卷。

    苏羽在街角一家「雪之宫」的冰淇淋店内,没有穿风衣,穿著剪裁合体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

    程慎行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或许是气温27度左右午后的阳光晒人有些发闷,但程慎行的眉头却拧更紧了。

    他快步走上前。

    「程叔叔,这边。」苏羽的声音温和。

    程慎行定了定神,走到苏羽面前,微微颔首:「苏羽。」

    他的语气有些生硬。

    「程叔叔」苏羽侧身让他就坐:「这家店香草冰淇淋,据说是从宫廷冰淇淋厨房里传出来的秘方,我觉可以品尝下。」

    这时代,冰淇淋工艺已日趋成熟,开心果、巧克力、焦糖等新口味陆续出现,经典香草冰淇淋更是流行,「雪糕」(n)已和冻酪、冰奶油并列,成为上流社会社交场合的常见经典冰冻甜点。

    大事办成不如偷闲半日,品品这时代的风味。

    店内装潢雅致,白色石膏雕花墙面,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光,空气中弥漫著浓郁的奶香和淡淡的香草气息。

    侍者穿著洁白的制服,动作娴熟端上两只精致的白瓷碗,碗里是色泽温润、质地细腻的香草冰淇淋,上面点缀著一颗鲜红的樱桃,像雪地里绽开的一点星火。

    程慎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冰淇淋,却没有动勺。

    他挺直背脊目光落在苏羽脸上,试图从从容神情中找到一丝他想要的答案。

    「苏羽。」程慎行终于开口,声音压很低,带著沉重:「你……真的要和青藤会决裂?」

    苏羽舀起一勺冰淇淋,送入口中,冰凉甜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满足眯了眯眼,随即看向程慎行,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愤怒,反而带著一种笑意:「决裂?不是我要决裂,是青藤会对我太苛刻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他们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使唤、予取予求的奴才。」

    程慎行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著苏羽低垂的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程慎行自然明了。

    青藤会在苏羽成长过程中,的确没有投入太多实质性的资源。

    当苏羽卷入危机时,青藤会的高层更是反应迟缓,几乎没有提供过有效的帮助。

    可如今,当苏羽凭借自己的才智,崭露头角,甚至参与到一些足以影响国家走向的事务中时,那些曾经吝于付出的人宣称,苏羽的一切成就都归功于青藤会的培养,要求他以「奉献」和「牺牲」来回报这份「恩情」。

    「他们……」程慎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反驳,却又觉无从说起。

    青藤会内部的倾轧和逻辑,确实如苏羽所言,显荒谬而不近人情。

    「荒谬而不近人情?」

    不不,其实都是体制外的人,才会这样想。

    体制内都明白,这就是一切组织的常规。

    它说话,并不是有道理,所以你无法反驳。

    是「君要臣死,臣不不死」,「组织要你奉献,你不不从」

    从来都不讲道理。

    为什么不敢,不能反驳,就是力量。

    「不服,你可以死嘛」

    现在错的,其实就是自己苏羽,有不受组织钳制的力量,所以这些要求,才「荒谬而不近人情」

    如果没有这力量,就是一切「合情合理合规」

    苏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冰淇淋勺,用指尖轻轻摩挲著冰凉的碗沿,嘴角扬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

    他抬眼看向程慎行,其实,苏羽早就为自己铺好了完整的策略。

    青藤会的人过来,他冷处理几日。

    使其怒火充满心胸。

    见面自然爆发冲突。

    然后,仍旧是许其参观,用最直观的方式展示了自己所拥有的权势和影响力。

    「感知18(+4)」

    这是凡人的顶点,因此罗茂、胡克勤、程慎行三人情绪变化,他一目了然。

    程慎行还罢了,罗茂和胡克勤,其实反是罗茂恶意最重胡克勤不过是一点就炸。

    觉现实他们不可能这样愚蠢?

    还是这话,没有上过体制的外人。

    体制内一半是这样的人。

    但下意识轻视、企图贬成奴才,因此予取予求的二人,在亲眼目睹了苏羽的能量,脸上的傲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惶恐。

    甚至胡克勤,还有著害怕。

    这非常正常。

    见强就跪,就是官员的本色。

    或者说,是组织一次次培训的根本。

    现在,其实就是一次台阶的事了。

    真决裂,其实也没有必要,毕竟青藤会还没有真正危害过自己。

    程慎行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苏羽脸上从容不迫表情,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苏羽。我回去之后,一定会向青藤会汇报,关于对你的那些不当要求和错误做法,我会尽力去纠正。」

    他的声音带著疲惫。

    他长叹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精致的徽章,那是青藤会的会员徽章,银质的藤蔓缠绕著一枚小巧的叶片,在灯光下闪著微光。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徽章递到苏羽面前。

    苏羽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又抬眼看向程慎行。

    程慎行闭住了呼吸。

    苏羽看著程慎行紧绷的侧脸,熟悉的轮廓让他心中一动,毕竟,这是青梅竹马的父亲。

    他轻轻笑了笑,随手接过,便将徽章别在了胸口上。

    程慎行见他别好了徽章,心放下,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安心拿起冰淇淋勺,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冰凉的甜香瞬间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虑,气氛也随之变和缓起来。

    两人没有再说话,程慎行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著苏羽,站起身:「我回去了。你放心,青藤会不会辜负任何一个有价值的会员。」

    苏羽也站起身,目送他,转身离开了冰淇淋店。

    苏羽看著程慎行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胸前徽章,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果然,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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