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章 脊梁骨挺直
栗真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他觉苏羽有些怪。
亲自监刑还罢了,还和一个死囚用酒送行?
这完全不符合身份。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苏羽身份特殊,别人这样干,立刻会被审查。
他想开口,但看到苏羽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看著。
苏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静静看著藤长逸喝酒,眼神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流动,或许是惋惜,或许是欣赏,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冷漠。
藤长逸喝完了壶中的烈酒,将银壶递还给旁边的狱卒,或者说,是递给了苏羽派来的人。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不再是刚才那种死灰苍白。
他挺直了脊梁,尽管脚镣依旧沉重,尽管脚步依旧踉跄,但眼神里,似乎重新凝聚起了某种力量。
「先生。」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决绝:「能……能问一句,是即刻行刑吗?」
他问平静,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苏羽点了点头,语气同样平淡:「嗯,奉卢瓦德公国最高行政议会之命,即刻执行。」
藤长逸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著清晨的凉意和酒气。
他看著苏羽,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穿著制服、面无表情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忽然觉,自己一生,守护过秘密,承受过压力,此刻,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也好。」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苏羽说:「能……能见见我的家人吗?哪怕只是……一眼。」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脆弱,那是一种恳求。
苏羽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不必了。卢瓦德公国的法律,不允许在行刑前与家属见面。藤长逸,你罪有应,但你卷宗里的记录我看了,你并非为私利。」
但是不为私利,才更容易死。
苏羽从不受大义裹挟,他就是第一考虑自己利益,其次才考虑国家的人。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每个人看法都不一样,而苏羽从不改变。
藤长逸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苏羽说的是事实。
他曾是行政厅的守护者,却最终触犯了公国底线。
他没有求饶,只是在等待著那最终的时刻。
这时,栗真走上前低声对苏羽说:「爵士,一切都准备好了。按计划现在可以……」
苏羽抬手,打断了栗真的话,藤长逸一怔,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
「能……能知道,是谁下令处死我的吗?」他最后请求。
苏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
「行政厅的最高决议。」他顿了顿,补充:「他们认为,你泄露了不该泄露的机密,危害了国家利益。」
「国家利益……」藤长逸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
他知道,自己泄露机密,确实是事实,但他也是为了……为了保护一些更重要的东西,一些他认为不能被轻易玷污的东西。
只是,在「国家利益」四个字面前,他的一切解释都显苍白无力。
这时,栗真上前一步,语气严肃对狱卒和警卫说:「时间到了,带下去吧。」
两名狱卒立刻上前,粗暴地推搡著藤长逸。
他踉跄了几步,却没有反抗,只是挺直了脊梁。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羽,那个穿著风衣、神情平静的身影。
苏羽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追随著藤长逸被押走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囚车。
「跟上,押上去」
下面就没有这样平静,有人挣扎,有人诅咒,有人连走都走不了,狱卒拖著上车。
「出发」前后武装马车押送,一路前去。
刑场不算远,是城市不远湖区的芦苇滩,其实风景不错,只是铅灰色天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上空。
风吹过,半人高的银绿芦叶,整片芦苇翻著金浪,簌簌声盖过了远处水鸟的鸣啭。
有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是用木板拚凑而成。
五十多个穿著囚服的犯人,被粗暴推搡著聚集在高台下方的空地上。
他们大多眼神空洞,许多还带著未愈的伤痕,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折磨和审讯。
此刻,他们被神情冷峻的卫兵看守著,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在寒风中碰撞,发出压抑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著泥土的腥气、劣质烟草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高台的一侧,相对而言则显「体面」多。
木桌摆在那里,桌后坐著人。
苏羽微微侧著身,目光平静落在囚车卸下的犯人身上。
栗真,穿著一身制服,此时更像一名军官而非秘书。
他脸色有点白,但身姿笔挺,坐姿端正,眼神快速扫视著每一个被押上来的人。
嘴角紧抿,下颌线绷紧紧,作行政厅派来对接苏羽的秘书,他此刻既是观察者,也是执行者,目光不时与苏羽短暂交汇。
「芦苇滩,是给人机会……」栗真低声开口,声音压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但是,实际周围布下了重重包围。」
苏羽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锁定在那排即将被押上高台的犯人队伍中。
死囚被押著穿过芦苇荡,芦叶扫过囚衣,偶有的阳光,落在他们苍白的脸上。
藤长逸和一排五人,被押了上去。
这五个人,人人都脸色煞白,有的腿微抖,但没有人轻蔑,真的生死临头,他们能保持这种基本镇静,就是人中之杰了。
苏羽的视线聚焦在最前面的五个人身上。
为首的正是已经熟悉的藤长逸。
他平日里总是意气风发,嘴角噙著笑意,此刻却完全判若两人。
他穿著囚服,头发凌乱,脸色青白色,嘴唇微微颤抖,但脊梁骨挺直,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残留著不甘,尽管不甘在死亡的阴影下显如此微弱。
在他身旁的四人,情况各异。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咬咯咯作响,眼睛瞪溜圆,死死盯著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救命稻草。
一个年轻些的,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
还有一个女人,脸上满是泪痕,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一抽一抽,显然是强忍著巨大恐惧。
最后一个……苏羽的目光掠过,没有停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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