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步步惊心—绿芜1
“……说来好笑,旁人受了委屈都只想着维持体面息事宁人,唯独她受了委屈也不肯隐忍,敢把心里的不平摆到明面上。
世间多少闺阁女子,个个拘束于礼教规矩,
说话行事都要步步斟酌,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可她却不一样,不趋炎附势,也不刻意逢迎,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就连太子都唤她一声拼命十三妹,可在我看来,正是她这份不掺假的赤诚,才是最难得的。
身处这处处算计的牢笼之中,还能守住本心,只做自己实在难得啊。”
可欣意识一回神,便听到耳边一道清朗的声音在那里说着。
她下意识就回道“那她能那样无所顾忌的做自己的事本身就说明了她地位不会低了。
她敢做旁人不敢做的,这就证明她是知道她做了有人给她托底。
她要是只是一个社会底层人士,一个婢女,或者一个平民女子她肯定只会想着怎么好好活下来”
话音刚落,空气中的气氛莫名的一静,可欣也彻底清醒了,抬头看去,发现面前是一个带着阳光般风流倜傥的男子。
可欣眸光落头上标准的秃脑门,身上穿着一身湖蓝色绣着祥云图案的衣服。举止间自带一种风雅和贵族气,却更像游戏人间的江湖侠客。
清朝,这么说自己这一世还在清朝。
可欣眼神再次掠过他腰上那块玉佩上,可欣眉头一挑,龙纹,原来还是位皇子啊……
男人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打量,想到她刚才说的话心里瞬间起了一丝异样感。
绿芜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按照往常她早就好奇了。或者跟着自己赞赏若曦了,
还是说她吃醋了?可她平时也不这样小心眼啊
“绿芜,你怎么了?今日说话怎么那么奇怪?”
绿芜?这是自己这一世的名字吧?
听得他问绿芜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他好,索性眉头一皱装着不舒服,
男人却以为她对若曦有意见
“还是说我夸若曦,你吃醋了?放心你和她都是我的知己。”
可欣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然而男人还在说着
“我从前总觉得这紫禁城里全是裹着规矩的人,连喘口气都要按着章法来,直到见了她才知道,原来真有人能在这规则里,把日子活得这么透亮。”胤祥又给自己添了杯酒,抬眼看向绿芜,“你平日里总说遇不着能说上真心话的人,等改日我带她来院里,你们聊聊诗文。
弹弹曲子,保准你见了她,也会喜欢上这个小丫头”。
可欣现在也没有原主的记忆,听着他这没头没脑的话瞬间有些不耐烦了
“不好意思,我如今身子有些不舒服,我们能不能后面再说”
说着她便眉头一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副快要要晕了的样子
胤祥闻言赶紧住嘴,急忙上前关心道“绿芜你身子不舒服吗?是哪里不舒服吗?
还是头疼?我现在就让人去给你找大夫”
说完便扬声喊道“同喜”
“爷,您叫奴才?”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可欣只听声音就知道这是一个太监,
“同喜,你去大街上宝芝堂那里请一个坐诊大夫,姑娘身子不舒服”
可欣也没反驳,反正她也没说谎,原主来了月事,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她也不知道现在什么状况,自己什么身份,干脆不搭理他直接闭着眼接受原主的记忆
胤祥看她这样,懊恼自己粗心大意,她明明不舒服自己还在说些有的没的。
不过绿芜刚才说若曦的的那一番话也在他脑子里划过,莫名的觉得有些道理。
绿芜绿芜本身是出生在浙江乌程的名门望族,从小知书达理、谈吐不俗,也是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
只是当年一案,她一朝从名门闺秀沦落风尘,成了世人口中低贱的雅妓,一辈子背负着“罪臣之后”的污名。
活在世人的鄙夷与非议里。半生漂泊、受尽冷眼。
直到遇见十三阿哥胤祥,她灰暗破败的人生,才第一次窥见微光。
身为天潢贵胄的他,从无半分皇子骄矜。
旁人皆轻贱她出身、践踏她尊严,唯独胤祥待她温和有礼、事事尊重。
按理说她见惯了权贵薄情,本不该动心的,可他是真的把她当作平等之人相待,予她旁人半分不给的体面与敬重。
绿芜被他打动了,她义无反顾的扎在十三身上。
养蜂夹道十年幽禁,是十三人生最晦暗的低谷,亦是绿芜此生最滚烫纯粹的岁月。
因为这是两人唯一没人打扰的时候。
在朝野上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生怕牵连惹祸上身时。
唯有绿芜,义无反顾奔赴陪他一起吃苦。
那十年,她倾尽所有的伴他孤寂,安慰他,开解他,甚至每日洗手为他作羹汤。
她把自己全部的温柔与真心全部都交付给落魄的他。
十三待她也是真的温柔体贴
谁知自十三解禁复起后、一切都变了。
十三重得圣眷之后回到他原本该有的位置,而绿芜也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不,她甚至比当初还要糟糕,因为她有了承欢和十三两个软肋。
十三当初也是鼓起勇气要向雍正请旨,册封她为侧福晋,给她名正言顺的身份的。
可是被雍正给拒绝了,
其实也很聪明,她自然明白这事皇帝不同意,谁也无可奈何。
十三自然最懂她。
他懂她傲骨之下压着的屈辱,懂“罪臣之后”四个字如何压得她寸步难行,懂她看似柔顺安然,心底不过只求一份堂堂正正的归宿。
但他也清楚王府内院的倾轧、宗亲闺眷的排挤,清楚流言蜚语字字如刀。
可这么多的懂和理解,最终都化为权衡利弊。
他不可能为她对抗府里的福晋侧福晋。不可能为她对抗朝臣。更不可能为她对抗自己的亲亲四哥。
她也清醒的懂了帝王心性,懂自己罪臣之后的身世是终身死结。
雍正可以容十三重情、容他私下善待自己,却绝不可能准许一位罪臣之女、风尘出身的女子入主王府被册立为侧福晋,被录取宗室玉碟
因为此事一旦上奏,不仅皇上会震怒,他自己更会落人口实,连累十三再次被猜忌、被朝臣攻讦,折损他好不容易挽回的圣眷与整个怡亲王府所有人的前程。
所以十三在每每看到原主被宗亲鄙夷、被他的妻妾排挤羞辱,甚至被下人怠慢磋磨时,他都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看着一切,偏偏对此只能无能为力。
朝堂上的纷争,他尚能立足周旋杀伐果断。
可绿芜到底是女子,女子梦待的地方只能是后院。
绿芜知道他不是不愿护着她,他是真的无能为力。
所以之后每一次绿芜受了委屈,他心里再疼,面上也不能帮助她,只能私下安抚,然后一脸无奈痛苦的跟选原主说他的身不由己,满心愧疚,然后给她大量的补偿
绿芜知道他爱她是真的,可是护不住她也是真的。
世人皆道十三身对绿芜重情重义,毕竟她只是一个妓女出身嘛。
唯有绿芜在一日日岁月里慢慢看清了:他对自己有爱,有真心,有愧疚,可是唯独没有为她拼尽一切、倾覆所有的孤勇。
原主等的太多了,等的心都凉了,绝望了,最终在一次受侧福晋当众折辱、被人直指她是十三一生拖累、是女儿承欢最大污点时,绿芜彻底想清楚了,自己这辈子没法翻身了。
她其实不怕自己一生卑微,却怕自己与生俱来的污名,会毁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于是某个湖,她望着脚下滔滔的江水,纵身一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原主本以为自己一生凄苦,自己死了就能让女儿过的好一些。
毕竟她有亲爹,有自己视为知己的若曦。
她向来对自己赤诚,被自己视作乱世浮萍里唯一的挚友。她以为她们同是通透女子,该是世间最懂彼此的人。
可她死后魂魄飘荡在人间,才看懂了一切。
若曦是真的敬她、怜她,可却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她这边。
生前她受王府妻妾磋磨,被人羞辱唾骂过着屈辱的生活时,若曦会安慰她、劝她看开,教她体谅十三的难处。
那时她也是那样认为的。她对她的善意真的很感动。
可是等她跳出来才发现,若曦从来不曾为她真正出头过一次,也从来不曾维护果她一次体面。
若曦的同情永远只是挂在嘴上,就算自己死了她唯一心疼十三,而不是自己这个同为女性的人,
她只心疼十三余生孤寂、心疼他的深情、心疼他的身不由己的苦衷。
可从头到尾,若曦没有一次认认真真地心疼她一次。
直到最后,绿芜彻底清醒了:原来若曦说是是把她当朋友,可这份朋友从来是不对等的。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
若曦永远站在皇权、站在阿哥、站在体面大局的那一端。
她可以平视苦难,怜悯苦难出身的人,却永远不会为苦难挺身而出。
一旦皇权、规矩、阿哥情义摆在面前,绿芜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被看淡、被用来衬托旁人深情的梯子。
更让她心寒的是女儿承欢的结局。
若曦口口声声疼爱承欢,看着小小姑娘承袭她的卑微,看着孩子日后被皇家当作制衡边疆的棋子,最终一纸诏令,远赴蒙古抚蒙古,终身沦为政治筹码。
若曦明明知道这一切,明明心疼孩子,却依旧选择了接受,还给女儿鼓劲儿,还让她以海蚌公主为榜样,一统漠北部落。
可她怎么不想想人海蚌公主什么性子,她受的什么教育。
自己女儿又是什么情况,她教导女儿政治权术了吗?
有些事不是嘴上说的,她愿意护住那些阿哥跪求几天几夜,唯独护不住一个养在她身边的女孩一生安稳。
绿芜消失前才发觉自己一生是悲哀的,爱情输给了权衡利弊,友情输给了阶层,女儿输给了皇权。
所以她在心里祈愿若有来生,她唯有两大愿望,
一、求一身堂堂正正的身份,挣脱所有卑贱污名,活得坦荡体面,不再为爱卑微。
二、彻底摆脱罪臣之后的宿命枷锁,护自己未来儿女一生清白,再也不受母亲身世拖累,无拘无束,安然无忧。
可欣闭着眼消化完原主的记忆,心中暗道:绿芜在接受了原主的记忆顺便也一道接受了这个世界的剧情,她这是又回到步步惊心了,啧……
原主还是老十三的红颜知己,可是这个红颜知己也是个悲剧。
要她说这十三也不是不在意绿芜,他是真心想过请旨给她侧福晋的名分,只是现实阻碍太大,被绿芜拦下。
他看得见她受的委屈,也会愧疚心疼,但受身份束缚,对内宅倾轧束手无策,没用。
他愿意为爱做争取,却不会赌上自己全部前途孤注一掷。
共苦可以,要他拿一切来换爱情,他便有了底线。
而绿芜期盼的爱人是对方也能跟她一样不顾一切护着自己。
她为保全十三主动放弃名分,不断自我牺牲,把改写命运的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
两人的悲剧源于期待错位:
十三的想法是:我爱过也争取过,现实如此,我已经尽力了。
绿芜的期待:要是真的爱,就该不顾一切对抗所有阻碍。
两个人的心都是真的,可他们一个有底线,一个盼奋不顾身,终究难以两全。
不过绿芜的请求?堂堂正正的的身份,倒也好办,借着十三直接立几个大功。
怎么也能摆平雅妓的身份问题,
可要是给自己家翻案,让自己家摆脱罪臣之后那就难了,因为二十多年过去了,证据还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啊,。
而且当年那么大的案子,就算家族是被牵连的康熙也不会同意翻案,那岂不是再说他当初做错了吗
所以难啊,不过难才有挑战
绿芜闭着眼尽数接纳完前尘记忆,压下心底翻涌的寒凉,缓缓睁开眼眸。
瞬间撞进十三满是焦灼的眼眸。
十三见她睁眼,瞬间松了口气,俯身急声询问:“绿芜,你醒了?身子可还难受?”
绿芜轻轻摇头,语声温淡:“十三爷不必挂心,无碍,只是些许小不适。”
胤祥面露懊恼自责:“还好无事,是我太过粗心,只顾闲谈,竟忽略了你身子不适。”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同贵领着太医匆匆赶回。
刚要开口,一道清亮桀骜的少年声线骤然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
“十三哥!我方才见同贵支支吾吾,死活不肯说你的去处,原来躲在这僻静小院,是藏了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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