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章 绿芜37
昨夜他们一众兄弟听闻御帐紧急传召了太医,都以为是皇阿玛龙体有恙,个个心急火燎赶去请安探病。
谁料皇阿玛安然无恙,出事的反而是太子。
胤祯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与诧异,缓缓道:“谁也没料到,最后是二哥出事。不止不许我们探望,皇阿玛还破例,让二哥睡在了他的龙床之上,整夜亲自守着甚至亲手喂药。
从小到大,我们兄弟几人,有谁得过这般极致的偏爱?”
说到此处,他心底难免酸涩不甘,同为皇子,父皇的偏爱差距,一目了然。
而后他又叹了口气,补充道:“不止如此,昨夜我们所有赶过去的兄弟们,通通都被皇阿玛训了一顿。
尤其是大哥皇阿玛训斥得极重,言辞凌厉的连我看着都觉得有些太过严苛。”
绿芜听罢,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没了。
果然,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窥探闹剧、栽赃嫁祸,从头到尾都是大阿哥一手策划。皇上恐怕心里也是早就明镜似的,清楚一切事端皆由大阿哥而起。
她沉吟片刻,不再隐瞒,轻声将自己昨夜的所见所闻全部告诉了胤祯
胤祯听完瞬间豁然开朗,瞬间理清了昨夜所有的蹊跷之处。
为何大哥会被单独重训、为何父皇震怒、为何太子无端气急晕厥、为何父皇执意隔绝所有人、独自守着太子——
所有看似突兀的举动,尽数说得通了。
……
这两日围场上气氛压抑,宫人侍卫全都敛声屏息,不敢高声说话。
绿芜在帐前清点行囊,抬眼就看见若曦慢慢走回来。
先前若曦在绿芜跟前丢过脸,一直刻意躲着她。今日心神大乱,忘了避让,面色惨白,神情茫然。
绿芜开口:“若曦,可是出什么事了?”
若曦身子一顿,本想避开的,转念一想消息瞒不住,下午营里人人都会知晓,便低声道:“皇上下旨,大阿哥御前失仪,令营中禁闭。无事不得外出。
还有四阿哥也一并同罪禁足。”
绿芜闻言眸色一沉,心中顿时了然。
应该是皇上知晓太子常年中毒受苦,怒火与愧疚一并爆发,才下此旨意。
不过皇上对老大还真是好。
世人都说皇上疼太子,这份疼爱却满是权衡,来得太迟。
连胤禛都被牵连,想来皇上发现了他做了什么,心底存了疑心。
绿芜看向若曦,不解她为何这般失魂落魄。
若曦攥紧衣袖,声音微颤:“大阿哥罪有应得。可四爷没有明面上的过错,便被连带禁足。
皇家权术翻覆无常,皇子也会遭无妄之灾,实在心惊。”
绿芜无语,这不是能想到的吗?
这时身后一道脚步声传来,胤祯带着两名小太监走近。
目光越过若曦,落在绿芜身上,眼尾柔和。
“绿芜,你说行囊太多不便携带,我叫人搬到我的车驾,明日回京一并带回。”
绿芜唇角微扬,跟他眨眼轻笑道:“那就多谢十四爷。”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胤祯看绿芜这里没啥大事,低声嘱咐:“我那边营中尚有琐事要处理,我先去忙。
路上若是遇上难处,只管差人去找我。夜里风凉,别久站收拾东西。”
他说着深深看她一眼,带了人和东西离去。
御驾启程返京。
归途起初还算安稳,车马徐徐,路途漫漫。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次木兰秋狝风波未平,大阿哥、四阿哥双双禁足。
太子心境也是大变求废太子,皇上心情不好,一路无人敢喧哗放肆,队伍始终沉寂肃穆。
直至启程的第二日傍晚,一道加急报丧的快马讯息,冲破归途死寂。
十八阿哥不治薨逝。
消息传入龙驾之时,天色沉暮,秋风萧瑟。
康熙本就因太子中毒多年、诸子手足相残满心郁愤,如今在一听闻稚子早夭,瞬间心痛不已。
连日积压的愧疚、怒火、悔恨与丧子之痛彻底崩塌,整个人陷入极致的沉痛之中。自此,整支回京队伍的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帝王大悲之下,无人敢有半分笑语。
沿途宫人、侍卫、随行皇子、大臣,个个敛声屏息。
就连绿芜和胤祯两人相处时都收敛了许多,只每天匆匆见上一面,然后说几句话便也罢了。
数日后,御驾抵达京京,重回紫禁城。
文武百官在八阿哥的带领下跪迎圣驾回宫,城阙肃穆,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沉沉哀色之中。
随行的女官、宫人都有自己的职位和住处,唯独绿芜身份特殊。
她本是临时随营文书女官,秋狝事毕本该外放离宫,可康熙连日悲痛伤身、心绪极差,无暇理会琐事,未曾开口放她离宫。
圣意未言,便是无旨。
李德全素来心思剔透,皇上心情不好的非常时期,谁敢主动提、触怒龙颜有几个脑袋够砍?
而且他心里另有一层考量,最后还是在绿芜的询问下。
决定依旧保留女官名分,归御书房当差,整理归档典籍、奏折、字画。
这活儿既体面,配得上她秋狝随营女官的底子,不至于落为底层宫女。
绿芜的居所依旧安排在离若曦居所不远的偏殿耳房,清静简易。
与她同住的是两名乾清宫御书房内勤宫女,分工明确,一人专司为皇上洗笔、打理文房用具,一人负责擦拭殿宇、清扫书房内外。
两名宫女皆知绿芜仍保有女官身份,曾在木兰围场御前办差,如今专管典籍文书,身份不同于普通宫女,又见她性情温和、待人有礼、安分守己,便无人刁难排挤,反倒处处和善相待。
绿芜心里自然知道李公公为什么把自己安排在这里了,一方面是皇上没吩咐,可皇上对自己也是赞赏的,还有一方面估计是看在十四阿哥的份上吧?
绿芜这差事并不难,那两个宫女室友也好相处,绿芜心性沉稳通透,随和不张扬。
做事细致妥帖,待人谦和有度,不过短短两日,便已经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入宫之后,绿芜日常便是整理典籍册页。这份差事不算繁重,十分轻省。
她挂着女官的名头,比普通宫女多几分自由,每日做完分内活计,便可回自己房间歇着。
胤祯但凡得空,总会寻机会过来。
二人在深宫之中处处受限,不便久谈,大多只是闲聊几声,喝一杯茶。
不敢多做停留,稍待片刻便要谨慎分开。
偶尔他也会跟绿芜抱怨康熙苛责折腾他和绿芜。
日子一天天过去,绿芜久困宫里,心底渐渐生出不耐。
这日午后清闲,绿芜正和若曦、玉檀、知书、知画几人在偏殿房中喝茶闲坐歇息。
而这时王喜悄悄过来,几人立刻安静下来,纷纷着听前朝传来的最新朝局消息。
王喜压着嗓音说着今日朝堂的大事,说完后一脸唏嘘:
“太子殿下倒是落得个体面结果。
听闻是他再三向皇上请辞储位,再加上常年身中剧毒、身子亏空难愈,皇上无可奈何,终是准了?
只是太子前脚刚被撤去太子之位,后脚皇上就封了二阿哥为理亲王。
至于直郡王,皇上龙颜大怒,斥责他全无手足情义,屡次构陷储君、野心滔天,妄图谋害太子夺嫡。
如今废去郡王爵位,终身圈禁宗人府。这一下两位皇子一废一禁,往后咱们宫里所有人,都得夹紧尾巴过日子,万万不敢出错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眼底满是错愕。
绿芜眸色微顿,心底却暗赞太子手段绝高明。
当初他们回京这一路,皇上就对太子百般体恤眷顾,日日赏赐不断,几乎每日都召太子同席用膳,圣宠跟二十年前最鼎盛时一模一样。
果然有些东西人一旦放下,那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多了。
太子主动放弃太子之位,看似落败,实则脱身枷锁、保全尊荣,得了皇子中唯一的亲王爵位,之后只要稍稍谋划就能彻底跳出储位纷争。
只要他不在乎了,这宫里就无人能在伤他。
一旁的知书满脸好奇,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低声追问:“那四贝勒呢?先前他明明同大阿哥一道被禁足,为何此番皇上唯独没有重罚他?”
王喜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这奴才哪能猜透圣心。
想来是皇上查清四爷过错不重,如今重惩了大阿哥、废了太子,也就顺势既往不咎,将人放出来了。”
话音落下,屋内宫人瞬间七嘴八舌,低声议论纷纷,有人唏嘘皇子命运无常,有人感慨圣心难测。
唯有绿芜心绪平稳,暗自思忖着该寻个合适时机,向皇上请旨出宫归乡。
从始至终她都明白,当初康熙执意带她随驾围场,一来是刻意膈应她与胤祯,二来也是想亲自试探,她究竟有何特别,能让十四阿哥如此倾心相待。
如今皇上怕是早已看明白了。
胤祯怕是个恋爱脑,那痴情的样子随了太宗与先皇骨子里的痴情执念,而胤祯的恋爱脑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路皇上冷眼旁观自己二人相处,看着自己儿子对她步步沦陷、痴心难改,怕是暗地里没少心梗无奈。
绿芜暗自失笑。
他心里明白康熙的底线,只要自己不贪图皇子福晋的尊荣地位,皇上便不会刻意为难她。
加之她秋狝营中确有实打实的功劳,皇上心底对她本就存着几分赏识。
正思绪纷飞间,身旁玉檀轻轻推了好几下失神怔忡的若曦,才勉强将她唤回神。
她回头才发现其余人都回去了。
房内只剩她们几人。
绿芜抬眼看向若曦,只见她怔怔坐着,眉眼低垂,面色郁郁寡欢,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一副悲悯难受的模样。
下一刻,便听若曦轻声叹息,一脸同情:“皇上也太可怜了。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可终究也是个父亲。
费心教养诸子多年,到头来兄弟阋墙、储位崩塌,心里定然难受到了极致。我想着去后厨备一壶热茶送去御前,稍稍宽慰皇上也好。”
这话一出,余下没走的玉檀、知书、知画几人,皆是神色淡淡, 有些奇怪她的脑回路,明知道皇上心里不舒坦,还往上冲,奇怪了。
皇家父子争权斗利,岂是一壶热茶便能宽慰的?
几人默契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只默默收拾手头物件。
只有玉檀一脸担心“若曦姐姐……”
绿芜看着若曦这般真心悲悯、想要上前宽慰帝王的模样,心底只剩无奈摇头。
若曦素来心软,见不得强者孤独、旁人苦痛,总习惯性共情所有人的难处。
可皇权冰冷无情,帝王悲喜从不是寻常温情能抚平的。
绿芜实在做不来这般姿态。
她也顾不上同情这些皇室成员,只想可怜被困深宫,迟迟不得自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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