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艳福不浅
王熙凤说得著急。
林黛玉反而更为著急,抬手想拉住她道:「我当真不是来要平儿的!」
王熙凤似是怕被蛇咬了一样,倏忽缩回手,让林黛玉扑了个空。
回头又啐了她一口,道:「不检点的东西!还敢口出这种轻浮的话!你等著,我定会在林妹妹面前告你一状!」
说罢,王熙凤不敢再与林黛玉纠缠,忙抽身离开。
往外面走了几步,与迎过来的平儿,低声吩咐道:「待一会儿,门口的人散净了,你就带他从小门出去,别让旁人看见!」
平儿脸上泪痕刚干,这会儿脑中还被王熙凤方才的话弄得有些晕头转向。
一抬眼,又不觉问道:「奶奶,那我怎么办?」
王熙凤跺了跺脚道:「你也不用回来了,我只跟房里的人说,让你回老家了。」
「往后也少从街上露面,免得被府里的人撞见。」
「啊……」
平儿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开口,可王熙凤已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好转头再看林黛玉。 林黛玉用手帕擦著脸颊,眉头深深皱著,面上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凤姐姐这是闹哪出?我几时说要平儿了?』
『她二人闹了别扭,我从中说和便是,何至于将人硬塞给我?』
见平儿垂著头走过来,林黛玉连忙道:「平儿姑娘,这其中还是有误会,你带我去你家奶奶的院里,我要帮你分说明白。」
平儿闻言,心下也是不知所措。
手中死死捏著帕子,攥得满是汗。
她知晓,一旦是奶奶认定的事,那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摇了摇头,平儿的话语细若蚊吟,「李公子,我家奶奶恐怕不会见您的。」
林黛玉急道:「为何?她若不见我,你还能当真跟我走不成?」
平儿闻言,脸上一烧,缓缓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不……行吗?」
林黛玉听得眼前一黑,抽著嘴角道:「平儿姑娘,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 正在此时,外间丰儿走了回来。
手中拿了一迭银票,塞进平儿的手里道:「这是奶奶给的,外面这回没人了,平儿姐姐,快走吧,迟了又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东府那边虽说罕有人在,可一旦被发觉了,又理不清了。」
再看向林黛玉,丰儿一脸钦佩心道:『李公子当真是好手段,我第一次见奶奶有被逼到这个份上的。』
开口却说,「李公子这会恐怕不是死缠烂打的时机,要不您先回府里从长计议?」
端详著林黛玉有些发呆的面容,丰儿越看越觉得好看,对平儿的遭遇只有满脸艳羡。
心中不由想到,『如果李公子真的喜欢我家奶奶的话,平儿走了,那我岂不是贴身丫鬟?未来……』
丰儿嘴角不禁上翘。
林黛玉紧抿著嘴唇,心底哀叹。
『李宸这具身子,终究不可在荣国府随意走动。若擅自闯入内府,恐生祸端,便先回府里吧。』
再看向平儿、丰儿,林黛玉道:「我这便出府,你二人先回房里,与你家奶奶说清楚,我改日下拜帖,名正言顺的来拜会,会将今日之事与她申明的。」
而后便往外走。 平儿上前一步,想要跟随。
林黛玉却回头止住了她,语重心长道:「平儿姑娘,不可再这样一错再错了。」
「你心里有杆秤,又是要强的姑娘,我知你不会违背本心做事。」
「所以,便不愿见你内心煎熬著做出选择。」
说完,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而去。
平儿怔在原地,胸中心神激荡,一时之间都难以停歇。
『我不过是个丫鬟罢了,比起妾来还更贫贱,被人转手送走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李公子偏生将我当个人来看,只怕我内心煎熬,与奶奶分割不舍。』
『若真能追随这样一位主子,得是多少年修来的福分?』
平儿心念及此,丰儿却是已经将这话说出口了。
「李公子行事光明磊落,收放自如。有这样主子侍奉,真羡慕香菱和晴雯她们。」
平儿垂下头,脸颊酡红,「说这些不相干的作甚……你我身份低贱,不敢高攀贵人。」
丰儿拍了拍平儿的肩头,思忖著道:「好姐姐,你说的不错,可我觉得,荣国府好歹是个国公府邸,你又是奶奶旁边的大丫鬟,换个主子侍奉,倒也衬得上吧?又不是有名分的姨娘。」 「可李公子这一番态度如此认真,分明是如果你过门一定会给你名分的样子。」
「别气馁,姐姐定是还有机会,到时候可别忘了妹妹。我先去看看李公子能不能平安出去。」
平儿怔了怔,目送她离去。
自己无可奈何,深叹口气,只得再返回奶奶的院子里。
刚走到廊下,透过窗边便见得里面的王熙凤十分不淡定,独自在堂里来回地踱著步子。
嘴里咬著指甲,脸上恨恨的,像在磨牙。
身上也已经换过一身衣裙了,而方才丢掉的那件,早已被揉成一团,扔在了墙角,似就要这样丢弃了。
一身衣裳就要十好几两,平儿舍不得,入门后便过去拾起来,想要拿出去清洗。
王熙凤听得动静,也没回头,只随口问道:「丰儿,你来得正好,这身衣裙你赶忙丢了去。」
「还有那登徒子,走了没?」
平儿转过身道:「奶奶,李公子已经去了。」
转过身,见是平儿当面,王熙凤吓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 平儿上前,又将手里拿著的银票摆在了炕几一角。
王熙凤抬起头,惊恐的瞪大了双眼,颤声问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平儿摇头。
王熙凤一拍额头,满脸懊悔,「完了,我非得招惹这么一尊瘟神作甚?拿了五百两也不行?」
再看向平儿,王熙凤问道:「临走前他可说了什么?」
平儿颔首,如实道:「李公子说,改日下拜帖,名正言顺的来见奶奶。」
王熙凤气愤至极,将银票拾起,又摔在炕头上,怒道:「这登徒子,非要将我的脸皮当鞋垫子踩!这种事哪有名正言顺的道理?真把我当成什么浪荡货色了不成?」
「他贾琏是不行了,可我也没到那个份上!」
李宸竟然是想将荣国府当做他的淫窝,竟要就在这院里与她媾和。
若不是还有府里的事情交代不出去,王熙凤都想去南方躲躲了。
将这五百两银票又塞进平儿怀里,又赶忙来到梳妆台下,将自己平时存财物的匣子取了出来。
翻出一支金镶玉簪子、一方地契,连那件脏衣裳也一并给平儿披在了身上。 「你现在就去镇远侯府,我当你是义女送出去,够不够?你不许回来,也不许让他再来!」
平儿怔怔地看向王熙凤,见她言辞并非作假,犹豫著终是点了点头。
……
丰字号,后堂,
薛宝钗坐在案后,审视著面前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其人年岁不大,穿著朴素,身体羸弱,眉宇间尽是女子的秀气。
男生女相,五官的确出众,只是薛宝钗实在欣赏不来,开口冷冷道:「令尊许你出来做事了?」
「没。」
秦钟摇了摇头,声音细软,「是姐姐再三催我,我才偷偷出来的。」
「父亲近来公务繁忙,顾不上我在家。」
莺儿在旁问道:「为何令尊偏不愿让你出来做事?竟像养金丝雀一般关在家里。」
秦钟叹道:「这位姐姐不知,家父是个老迂腐,非要觉得读书才是正途,商贾是下贱之道,不许我沾染。」 闻言,薛宝钗的眉头也不禁一皱。
秦钟才发觉自己失言,连忙补充道:「不是不是,这不是我的想法,姐姐说这边好,定然是好的。」
薛宝钗微微颔首,又唤了个人进来,吩咐道:「曹掌柜,劳烦你先带他。」
「他家住外城,离你的铺子不远,你先手把手教他做咱们的事。」
「若吃不了这苦,也不必惊动他父亲,直接放他回去便是。」
老掌柜领了命,一拱手,带著秦钟退了出去。
门关好,莺儿皱眉问道:「姑娘,你觉得他如何?」
薛宝钗摇头道:「不是个能沉下心做事的人,面相浮,担不起事。」
「见的世面也少,待人接物缺了规矩。方才说话时,眼里也没把我们当回事,这样的性子,难成气候。」
莺儿叹了口气,复又给薛宝钗添好茶水。
正在此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薛蟠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一提腰间系带,揉著肚子道:「妹妹,方才出去的那个哥儿是谁?家住哪里?」 薛宝钗皱眉,「你来做甚?不好生在梨香院陪著娘亲。」
薛蟠讪讪一笑,挠头道:「我这不是最近手头不太宽裕,娘不肯给我,只好来寻你周转周转。」
薛宝钗瞪眼,「这个月中不才支过银子给你?怎的又来要?」
薛蟠难为情道:「妹妹,这不是近来交了几个朋友,开销大了些吗?」
「若兰他还在门外等著呢,妹妹可别驳了哥哥的面子。」
薛宝钗低头翻帐册,不再理会。
薛蟠便知道是不答应了,不由得又走近些,手按在桌角上,转而说道:「宸哥儿这不考了解元,我们一直想跟他庆祝一番来著,奈何他一直忙著,没抽出功夫,这会儿行了,我还没存下银子。」
「如今,我便是去请他的。」
薛宝钗闻言,搁下了笔,抬眼问道:「当真?」
薛蟠暗暗撇嘴,『一听见宸哥儿比什么都管用,我这妹妹,真是白养了。』
『算了算了,宸哥儿是好弟兄,赔给宸哥儿,也不会亏待我。』
面上不显,仍是笑著,「那是当然了,我们正要去他府里呢。」 薛宝钗在算盘上打了个数,莺儿会意,便从身后的钱匣子里取出三张银票。
递了上去,薛蟠一点,嫌弃道:「怎么才三百两?都不够我吃喝几日的。」
「不是给李公子摆庆功宴?你们三人每人一百两,还少了?」
薛蟠捂嘴,忙躬身道:「够了够了,妹妹说的是,我这就去了。」
薛宝钗翻了一眼,又垂下头来。
薛蟠赶忙收好银子离去。
一出门,手上摸著银票,薛蟠心底盘算著,『三百两,去醉仙楼吃一顿,差不多要花个大几十两,剩下的我再省省,应当能勉强度个三五日。』
打定主意后,便赶忙启程,前往镇远侯府。
一刻钟后,薛蟠在镇远侯府门前下马,上前询问道:「我是薛家薛文龙,来拜访宸哥儿的,帮我往里通传一声。」
门子见他并非陌生之人,便当即告知,「我家少爷今日不在府里。」
薛蟠疑惑,「那去了哪里?」
门子摇头。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
薛蟠叹了口气,「可惜了,醉仙楼新来了个花魁,还想著让宸哥儿去露一手呢。」
「那些小娘子就爱吃他那一套,写首诗,念几句词,魂儿都飞来了。」
「看来他是真没口福了,便宜哥哥自去享用。」
薛蟠摇著头往外走,却见一架马车急匆匆地驶来。
帘子一卷,走下来的人薛蟠还很熟悉,竟是荣国府里王熙凤身边的大丫鬟平儿。
薛蟠赶忙躲在石狮后,听著那边的话音。
「姑娘,从何处来,若是拜访,请出拜帖。」
平儿脸色泛红,低声道:「我从荣国府来,琏二奶奶说,让我来府里给李公子做丫鬟。」
门子听后,先是一惊。
还是身后有个年龄稍大些的,似是司空见惯,与他小声指点道:「府里的香菱姑娘,晴雯姑娘,小红姑娘,都是荣国府里来的。」 「这位姑娘看著身段相貌都出众,谈吐也不俗,恐怕是真的,不能轻慢了。」
众人赶忙让出身位来,换上笑容迎接。
「姑娘,请进,这便往房里传信,让香菱姑娘来迎你。」
平儿背上小包袱,与众人行了一礼。
抬头看了眼镇远侯府的匾额,稍作犹豫,最后迈过了门槛。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奶奶是路人了。
薛蟠在石狮后探著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惊得面相都变了。
五官扭作一团,哭丧著道:「宸哥儿,你才是真有口福啊,平儿都被你收了过去?羡煞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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