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凤姐巧设相思局
荣国府,梦坡斋。
一大清早,贾政便身著一件道袍,头戴逍遥巾,坐在一方紫檀大案后。
手里举著一只珐瑯鹤脚杯,对著光转了几转,看了半晌,贾政叹了口气道:「这成色瞧著倒新,你怕是白花了银子。」
下首当先立著的,是府里常来往的清客单聘仁。
闻言讪讪一笑,躬身道:「老东翁好眼力,如今园子口的地摊上,想淘件真东西,难了。」
「原是想请老东翁掌掌眼,若是赝品,我回去便砸碎了它,免得再流入市场,叫人上当受骗。」
贾政抬手一按,语气温和道:「你也不容易,花了多少?从帐上支了罢,这份孝心我领了。」
单聘仁慌忙摇头,道:「老东翁,这如何使得?真真是折煞小的了。」
贾政摆摆手,道:「不必多言,你们来这府里,都是为著我高兴,这点血汗钱何必出在你们身上?」
单聘仁这才唯唯诺诺的应道:「没花太多,统共五两银子。」
贾政微微颔首,「一会从帐上支五两去。」
「多谢老东翁!」 单聘仁纳头便拜,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又迅速褪了下去。
身后早有急不可耐的几人挤著上前献宝。
贾政却是抬手止住,叹道:「今日没多大兴致了。」
「老东翁这几日操劳了,那就早些歇下,我们不打扰。」
「正是正是,秋去冬来,天气转凉,切勿坏了身子。」
贾政却是摇了摇头道:「并非为此,今日兴致不高,实是不解一事。」
环顾房内这些熟悉的面孔,并无生人,贾政语气中便带起了些许惘然,「近些时日,应当是远地举子进京赶考的时节了。」
「往年虽说人也渐少,却也从未如今年这般冷落,竟无一人登门拜访。」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
半晌,才有一人上前行礼道:「老东翁,学生说句不中听的,还望恕罪。」
「但说无妨。」 贾政拾起茶盏听音。
「恐怕与先前乡试鹿鸣宴上的风波有关。如今李解元在京中结社,慕名入社者甚众,声势日隆,士林之中传扬颇广。」
「而宝兄弟在那等场合与李解元生了嫌隙,便等于自绝于士林之路,连带著老东翁这边也受了冷落。」
单聘仁连忙站出来打圆场道:「你也过于危言耸听了些,如今时辰还早,学子们还都在路上,是老东翁忧虑过多了。」
贾政眉头隆起,略一沉吟,摇了摇头道:「他说得有理。」
「运河马上就要上冻,远道走水路的学子们,近些时日就该到京城了。不来拜访,若非为此事所累,便再无别的原因了。」
抬手止住众人的劝说声,贾政继续道:「我心中有数,今日你们先下去罢,不必粉饰。」
如此,众人尽皆行礼退下。
待门一关,贾政怒拍茶盏,口中瓮声叨念,「只怪宝玉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将府里的风气都带坏了。」
「往后更无文人愿与贾家来往,岂不成了破落门庭?」
越想越气,扬声唤了小厮进来。
「宝玉近来在府里做什么?」 「回老爷,宝二爷近来始终在房中静养,不曾出门半步。」
「伤养得如何了?」
「恢复得应当不错。」
小厮低著头,如实道:「前日来复诊的太医是这般说的。」
贾政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道:「我这就去看看那逆子!」
说著便大步流星出了门,转向内帷。
气势汹汹地往垂花门里去,眼看就要到贾母的院落,却恰巧撞见王熙凤从里间问安出来。
王熙凤见贾政脸上阴著,连忙退到路边,行了一礼,「老爷,您这是?」
贾政面色稍缓,道:「无事,只来探望一眼。」
那一副派头,显然不像是探访贾母的。
王熙凤心思一转,便猜到怕是外头又有什么风声传进了贾政耳里,要迁怒到宝玉身上。
忙侧身拦住,好心替宝玉挡下灾祸道:「老爷面上带著几分郁结,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要吩咐晚辈去办的?」 贾政闻言,眉头一松,犹豫著道:「外头的事,你们也难掺和。」
既没否认有事,又与贾宝玉有关,王熙凤当即便厘清了事情关节。
再扭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平儿,心生一计。
「老爷问的,可是与当今解元有关?」
贾政猛地抬眼看去。
王熙凤继续道:「若是老爷想开解两家的关系,何妨将他邀入府来一试?」
「前一次老爷因公务错过了招待他的机会,如今倒是可以补上。」
贾政闻言,顿觉合理,可转念一想,又不禁迟疑道:「以两家如今的关系,李解元可愿赏脸?」
王熙凤连连点头,「老爷放心,前一次我们招待得不错,此番再邀,定是不难的,晚辈有办法。」
贾政长舒一口气:「好好好,此事便交代给你了,愈快办妥愈好。」
「那老祖宗那儿?」
王熙凤扭头往荣庆堂中看了一眼。 贾母先前已明令不许府中再提李宸,更绝了两家来往的路。
私自将人邀到府里,只怕招致贾母不喜。
贾政叹道:「无妨,此事由我亲自去说明。」
「母亲并非不明事理,只是心性随喜罢了,晓以利害,她自有分寸。」
……
林府,
林黛玉百无聊赖地勾描著案上的画,笔尖随意刮过,画不出任何模样来。
烦躁的搁下笔,一抬头,询问在旁边研墨的紫鹃道:「还没有我师兄的消息吗?」
紫鹃摇了摇头,「并不曾听闻李公子要来府中拜访。」
林黛玉咬了咬牙,暗忖,『这么多日过去了,他还真不想来与我解释清楚中秋当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便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去不成?做出那般不检点的事来,是没脸见我,还是故意躲著我?』
心思百转千回,林黛玉心中依然不平,想要去取石锁。 手伸到一半又顿住,就听紫鹃在旁边开解道:「上次老爷回来时,曾拟了一封信送去镇远侯府,据苏姨娘说是指点李公子学业的。」
「兴许这几日都在府中闭门修学,顾不上旁的。」
林黛玉闻言,心头稍宽,又转头吩咐道:「既如此,让人去打听一声,看看他如今在做什么。」
「好。」
紫鹃只得应下,转身往外走时,心底却不由暗忖,『姑娘对李公子的事愈发上心了。』
『从前只在府中等候,如今便是等也等不及,非得差人去问。还未过门便这般热切,可如何是好,倒叫我们做下人的难办。』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寻荣国府那边的旧相识打听。
可香菱最早是梨香院的人,晴雯又素来自视甚高,都跟她没什么深交。
紫鹃自觉脸皮薄,却也只好硬著头皮去问了。
过了半晌,紫鹃回来房里,低声道:「姑娘,我去问过了,李公子今日受邀去了荣国府。」
「去了荣国府?作甚?」
林黛玉皱眉不解。 紫鹃摇头,「只说是府里老爷相邀,旁的便不知了。」
林黛玉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起身便要走。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姊妹们该怎么想她?
名声还要不要了?
只好又慢慢坐回原处,攥著笔杆,心底暗暗盘算。
『再容他胡闹个几日,待之后就是他换身回来了。他回来林府,总不能再到处乱跑了吧?』
……
荣国府,
午后日头正好,
李宸翻身下马,缰绳交给门前的小厮,叮嘱多喂些精料。
管家早已候在阶前,躬身引著他往外书房去。
府中庭院,青石板路上干干净净,两旁的行道木已褪尽了青色,树梢几片枯叶残存,在风中摇曳。 下人噤若寒蝉,垂手立在道边,不敢抬头正视。
李宸大步走庭院里,不管是自己前来,还是以林黛玉的身体前来,都不是头一回。
轻车熟路地十分舒适,心里却暗暗思忖。
『不知又在耍什么鬼把戏。』
『贾政邀请我,应该就是为了贾宝玉的事情而道歉。而王熙凤偏偏让平儿来传话,意欲何为?』
嘴角轻挑,李宸自觉有鱼儿像是要咬钩了,便不妨来荣国府里走一走。
未待推门,贾政已经立在簷下,笑著招手。
「宸哥儿,快进来!许久未见,气度愈发不凡了。」
李宸拱手行礼道:「世伯安好。临行前家父母特意嘱咐,携了薄礼前来,礼轻情重,还望世伯笑纳。」
贾政连连摆手,「宸哥用心了,本不必这般大费周章的。」
「今日邀你前来,原是替我家那不成器的东西赔个不是,怎么好又收你的礼?」
「闲的也不多说,先坐吧。」 李宸随著贾政上座,面前酒菜已整整齐齐摆了一桌。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糯米藕、菊花豆腐羹,皆是时令珍馐,工序繁复,不难看出是用了心思。
酒也是上好的绍兴黄酒,泥封犹新。
让李宸意外的是,旁边侍酒之人竟是平儿。
而且,今日的她与往日略有不同。
穿著更加朴素了些,通身没什么色彩,且衣服仿佛没那么合身,露出一截皓腕来。
待李宸看去,却见手腕里有一条红痕,似是抽打的痕迹,十分可怜。
察觉到视线,平儿连忙紧了紧袖口,复又端好酒壶。
贾政抬手请道:「略备酒食,宸哥儿随意尝尝。」
「多谢世伯厚待。」
李宸提起酒杯先敬了贾政。
而后才用筷子夹菜品尝,连连称呼好滋味。 平儿在一旁替二人斟酒,始终低垂著眼。
贾政捋须含笑,提起正事道:「犬子不辨是非,陷你入狱,实在惭愧。不知你在牢中可曾受过什么苦?但凡有所需,府中定当尽力补偿。」
开口是语气殷切,双眼又满含期待地看著李宸。
李宸端起酒杯,十分自然的又看了平儿一眼。
平儿手一抖,酒洒了几滴在案头上,连忙用帕子拭去。
李宸收回目光,含笑道:「倒不曾受什么苦。」
「其实就算没有府上宝玉那番话,我终究也要随座师同去督察院的,并无二致。」
贾政感慨不已,「李贤侄,真乃大气魄也,往后前途不可限量,老夫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的。」
举杯相邀,又道:「来,再饮一杯,权当老夫替犬子谢罪了。」
李宸应和,「世伯言重了,先前受世伯点拨,受益匪浅,今日能再畅谈学术,是晚辈的福分。」
贾政被这番话捧得熨帖,笑道:「你是解元,经文造诣远在我之上了。我不过是能说些世俗的道理,若对你有用便好,若无用,权当耳旁风。」
如此,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笑起来。 窗外,远处的石亭里,王熙凤眯眼望著。
见得李宸似笑得合不拢嘴,便与身旁丰儿道:「再过一炷香,衙门里便有人来找老爷。等他走了,你便进去把平儿替出来,我教你的那几句话,可记牢了?」
丰儿连连点头,「奶奶放心,奴婢已烂熟于心了。」
王熙凤嘴角含笑,目光又飘回堂中,「瞧那狼崽子的眼神,分明是被平儿勾了魂去,也不枉我今日费这番心思搭台唱戏。」
……
「老爷,衙门处有人找。」
在房中吃酒正尽兴的贾政,听得小厮禀报一声,当即放下筷子。
于他而言,没什么比衙门的事更要紧了。
转过头,面带歉意地看向李宸道:「两次三番遇贤侄,总是不凑巧,竟都赶上衙门有事。」
李宸连忙起身,「世伯自去忙,我也已酒足饭饱,该回去了。」
贾政点了点头,转向平儿叮嘱道:「贤侄离去之前都替我好好招待了,不可轻慢。」
平儿忐忑地恭声行礼,「是。」 待贾政匆匆离开,房中只剩李宸和平儿两个人。
李宸抬头丈量了眼,关怀问道:「平姑娘,可是先前我差人送你回来的事,连累了你?」
「才让你如此受罚,被苛待成这副模样?」
平儿摇了摇头,不肯吭声。
外面忽而传出一道丰儿的声音来。
「平儿姐姐,奶奶回来了,叫你过去一趟呢。」
「好,我这就来!」
平儿腰身一颤,慌忙朝李宸行了一礼,「李公子,奴婢告退。」
便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门。
李宸看在眼中,举起自斟壶,斟了一杯。
稳坐钓鱼台,自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过不多时,丰儿便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偷眼觑了一下李宸的面色,心里暗暗惊叹:『好俊俏的公子!若是平儿姐姐不愿,我分明也可以呀。』
李宸一抬眼问道:「何事?」
丰儿连忙收了心神,垂首道:「李公子,十分抱歉,府里这会儿没有能待客的人了。」
李宸眨了眨眼:「那我走?」
丰儿赶忙又道:「其实,平儿姐姐原想来给公子斟酒的,只是在这地方不方便。」
「我跟平儿姐姐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的。」
「她让我跟公子说,三日后,府里暗巷会给您留个门,往里边来右手边有间杂室……有些要紧事说给李公子听。」
「今日平儿姐姐的处境,公子也见得了……」
李宸听罢,心头无奈。
『凤姐这是拿我当贾瑞整啊。』
转念一想,又不觉好笑,『三日之后就是林黛玉来了,她怕是上不了这个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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