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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反向提点


第244章  反向提点

    张府,晌午时分,马车缓缓落在侧门外,林黛玉递上名帖,门子略看一眼便躬身引路。

    显是早已吩咐过的。

    宝姐姐果然打点的极好。

    张学政的府邸也有三进,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影壁,便见一处清雅书房。

    林黛玉杵在门檐下,便已听得屋内谈论声。

    「承之兄此番整顿学田,怕是不易罢?」

    「何止不易————勋贵乡绅盘根错节,动一毫而牵全身。有时想,倒不如当年留在翰林院修书来得清净。」

    「哈哈哈,如今才知无灾无难到公卿」是多么不易?不过三殿下正在招揽人才,编修图册,你若不得志,那倒是个好去处,以你的学识,获得青眼轻而易举————」

    林黛玉内心稍显忐忑。

    原以为是一对一的请教,不想里头竟有四五人议论的声音。

    适时,小厮叩门禀报导:「老爷,顺天府学生李宸到了。」

    屋内谈笑声戛然而止。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稳步迈过了门槛。

    今日她身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这是她有意挑选的,能遮住这李宸的身形,显出读书人的清简。

    待她立于堂中,屋里几道灼灼目光,便一同汇聚而来。

    正中案后端坐的中年男子身著常服,眉宇间稍显倦色,自是张学政无疑。

    左右分坐著两三位文士,有蓄须的老者,有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皆停了手中茶盏打量著她。

    林黛玉躬身作揖道:」学生李宸,拜见大宗师。」

    礼数周全,声音清朗,场内皆微微颔首。

    张学政开口道:「不必多礼。听夫人说是金陵故交所荐,可是院试在即,课业上有疑?」

    「是。」

    林黛玉一起身,便干脆利落的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双手呈了上去,「晚辈近来研习策论,于义理」与实务」之衡,常有困惑。偶成拙文一篇,斗胆请宗师指点。」  

    张学政接过一展,才看了开头数行,眉头便是微挑。

    「《崇实黜虚策》」

    「经义之重,在实不在名,在行不在言。今朝野论事,多骋虚文而忽实务,遇事夸夸其谈,行事草草搁置————」

    张学政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眼前少年,似乎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庞稍有稚气,却不想笔下竟已如此老成。

    「有点意思。」

    随后,便将文稿递给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诸位也传阅看看。」

    文稿在众人手中传递。

    起初尚有人面带审视,越往后读,神色越是凝重。

    满纸没有科举所用的骈俪典故,反倒在沉痛利弊,如同奏折情愿。

    「————人或谓君子不器」,然《周礼》六官皆有所司,司徒掌教化,司马主兵戎,何尝因虚而废实?今之弊,士子十年寒窗,唯知子曰」,乃至赴任,刑名不知,钱谷不晓,遂不得不倚重幕僚师爷————」

    读到此处,座中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忽然抬头,「你文中说官员倚仗师爷,权责旁落」,可能细说?」

    林黛玉心头一紧。

    这还是她头一遭面对面的被问及实策,但其实她对她文章中所写的,皆有所通悟。

    在扬州府,尽管自己年岁尚小,也知道家中的一些事,算得上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了。

    让那个纨绔来,他能说得出来吗?

    念及此,林黛玉心底不由得冒出几分小得意。

    反正府里的风气变成那样,也不能怪她,是那个纨绔底子不好。

    收敛心神,林黛玉又是一礼,「晚辈冒昧,可以水利一事为例。」

    「坊间杂文有言筑堤束水,以水攻沙」,非熟稔水利、或亲至救险者不能言。而只知经义,治水便只通「禹疏九河」的典故,岂能为策?」

    「汛情之急,生机转瞬即逝,若先寻师爷,再问胥吏,层层议论,早过天时。」

    一席话毕,满室皆静。

    白发老者缓缓放下茶盏,叹道:「后生此言,字字珠玑。老夫昔年任监察御史,见地方官员上报灾情,文书骈四俪六,于灾民数目、需粮几何却含糊其辞。」

    「追问方知,皆是师爷代笔,官员自己————竟未亲赴灾区。」

    张学政也不由得陷入沉思。

    自己于帐目一道,也不算精深,所以在学田一事,没留神被王家设下陷阱。

    但这只是这少年提出问题的一方面,主要是纸上谈兵,而无法政策落实。

    就好似他多次下令,而不得寸功。

    林黛玉则是观察著场中人的脸色,继续说著自己的看法,「《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若只知礼节」,不识仓廪」,学生以为便是本末倒置。故此,恳请学政指点。」

    张学政最后将文章接到了手上,又从头到尾的浏览了遍,目光洒向众人,不由得叹道:「知之非艰,行之惟艰。」

    「自来读书人常陷两难,或溺于章句而忘世情,或急功近利而失根本。你能见二者当相济而非相斥,已属难得。」

    「昔年朱子与陈同甫争辩王霸义利,后世多以为朱子重义理、同甫重事功。然究其实,朱子并非不问民生,同甫亦非不言义理。」

    「可见真儒者,义理在心而践行在事。你所提空谈」实则是有人以义理为盾,掩其不学无术、不务实事之私。」

    中年人又忍不住开口,「承之此言甚是。如今朝野,言必称尧舜者,却连辖内田亩几何也说不清;批驳他人逐利者,自家庄子却变著法子兼并。」

    林黛玉忽而眼前一亮,道:「故此,持守,致中和,明圣贤之道,察百姓之需,知经史之要,通世务之变。」

    「当有识者而辨清浊!」

    这番话说完以后,在场众人都瞪大了眼,止不住有人鼓掌叫好。

    老者捋须笑道:「好好好,后生可畏!此句,当有识者辨清浊」甚妙!」

    林黛玉以为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知晓了学政内心的偏向,并非为王家党羽,言辞中又透露著他身处其境的无奈。

    林黛玉最后便又留下话语道:「大宗师,学生斗胆还有一言,既然您也以为义利并重,为何不从金台书院起始,不破不立呢?」

    这一言振聋发聩,场面久久维持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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