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原来太后她用心良苦08
谢长渊进殿时,林见微正站在一扇雕花窗前,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在修一株白兰。
午后的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她清冷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那株白兰开得有些过了头,枝叶横七竖八地支棱着,她不紧不慢地下剪,三根旁逸斜出的枝条先后落在窗台上。
断口齐整,一刀一个准。
“渊儿来了,坐。”她头也没回,语气跟唠家常没区别。
谢长渊在她对面落座,没急着开口。他的视线落在那几截断枝上。
剪得干脆。不留余地。
“母后好兴致。”
“闲来无事,修修枝。”林见微放下银剪,转身坐定,随手拈起一截断枝看了看,又搁下。“这白兰长得太密,旁枝不除,主干就吃不到养分,开不出最好的花。”
谢长渊握着膝盖的手收紧了几分。
他分不清她这是随口闲话,还是在点他。
沉默了几息,他决定不绕弯子。
“母后,林家的人,接了差事不办。工部拖着河道修缮的方案不交,户部把军费核算的折子原封退了回来。儿臣……想听听母后的意思。”
他刻意用了“意思”二字,而非“旨意”或“决断”。话头递出去,但没把刀柄一起递。
林见微端起茶盏,杯盖拨开浮沫,抿了一口。
“林家?”
她搁下茶盏,语气里没有半点护短的意思,倒像是听见了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公事。
“林鹤年、林昌、林彪那些,是哀家爹娘的远房族亲,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先帝在世时,他们来京城投奔,先帝看在哀家面子上给了些差事。”
她随手拿起那把银剪,在指间转了半圈,“咔哒”一声搁回窗台。
“可先帝也说过,”
谢长渊后腰的肌肉猛地收紧,脊柱往椅背上靠了一寸。
来了。
他现在听见“先帝”两个字就跟听见点兵的号角一样,全身的筋都自动绷成一根弦。
林见微浑然不觉他的异样,语气还是那副理所当然。
“用人用能,不用亲。他们能办事,就留。办不了……”
她看向谢长渊,两个字脆生生地蹦出来。
“换人。”
这两个字没什么重量,可落到谢长渊耳朵里,等同于铡刀过颈。
谢长渊喉头发紧:“可他们毕竟是母后的族人,儿臣若动了他们,外人会说……”
“说什么?”林见微没让他把话说完。
“说你处置了几个尸位素餐的庸官?渊儿,哪朝哪代的皇帝,干不了这事?”
她站起身来,走到谢长渊跟前,低头看着他,声调往下压了半寸。
“你若连几个远房亲戚都摆不平,如何震住满朝文武?”
“你是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有先帝的人,你要有你的人。”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大梁,姓谢。”
“不姓林。”
这七个字钉进谢长渊脑子里,把他的思维整个打散了。
她是林家的女儿。
她亲口说,大梁不姓林。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脑子转得飞快,同时又觉得脑子根本转不动。
她不会替林家出头。
他动林家,她不拦。
那这就是一场干干净净的政治授权。
没有条件,没有交换,没有留后手。
她把刀递给了他,刀柄朝前。
谢长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疤痕横七竖八,新旧交叠,每一道他都能报出年份和来历。他盯了两息,把那只手翻过去,掌心朝下,按在了膝盖上。
“儿臣……明白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他该走了。该说的说完了,该拿的态度拿到了。这是一次成功的政治沟通,他没理由再多待。
他转身,朝殿门迈出两步。
“渊儿。”
林见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谢长渊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身子。
林见微没看他,自顾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闲散得不得了。
“你方才说'母后的族人',哀家多嘴纠正你一句。”
她搁下茶盏,竖起手指,掰着数。
“哀家的家人,统共就这么几口。”
“哀家的爹娘,在西北边关守了二十年,到现在还在喝风吃沙。”
一根手指。两根手指。
“哀家的兄长和嫂嫂,也在那头,替大梁挡着西戎的铁骑。”
三根。四根。
她停了一下,又竖起两根。
“再就是你和轩儿。”
她的目光这才抬起来,稳稳地落在谢长渊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表演痕迹。
“这就是哀家全部的家人了。”
“朝堂上那些打着哀家旗号的,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们不是哀家的人,别往哀家头上算。”
她摆了摆手,那语气分明是嫌他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行了,去吧。桌上有新蒸的枣泥糕,拿几块路上吃。”
谢长渊整个人钉在门槛前面。
她把他排进了“家人”的名单里。
排在那些在朝堂上打着她旗号作威作福的所谓林家外戚前面。不,不是前面,那些人根本没出现在她的名单上。
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政治上的授权,态度上的表态,足够他回去放手施为。
可她偏偏在最后加了这么一句。
皇位可以是权谋。可以是算计。可以是某种更深的局。
可亲手把母族推出去,再把一个被自己苛待了十年的人填进“家人”的位置。
图什么?
他把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翻了个遍,翻到最后,只剩一个他到现在都不敢全信的答案。
她是真的在替先帝守着那份遗愿。
从头到尾,都是。
谢长渊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半个口型,又合上了。
林见微看了他一眼,起身走过来,伸手替他把歪了半寸的冕冠往正了推。指尖碰到他鬓角时停了不到一息,收回去了。
那个动作太轻,轻到像是一阵穿堂风带起来的。可谢长渊的鼻腔里,猛地涌上来一股酸意,堵得他眼眶发胀。
他不敢再待了。
他转身往殿外走,步子拔得很快,快到袍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也没停。
走出慈宁宫的甬道时,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头,晒得发烫。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指腹是湿的。
他没回头。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问出那个他不敢问的问题——
母后,那些年,你打我的时候,心疼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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