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7章 借势布棋引蛇动 会堂暗涌剑拔张
后半夜的雨落得悄无声息，细密的雨珠敲在医院玻璃窗上，漫开一片模糊的水雾。
买家峻靠在病床床头，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额头上还渗着淡红色血渍的纱布，U盘里的消费记录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近三个月来，888包厢的流水加起来竟有一千两百多万，单笔最高的一笔消费高达一百八十万，备注里只写了“会务费”三个字，转款账户明明白白是沪杭新城城投公司的对公账户。
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串熟悉的账户号，想起三天前城投总经理在工作会上拍着胸脯说“安置房项目资金缺口三个亿，实在是无能为力”的模样，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这一千二百万要是砸进项目里，够几百户老百姓的房子多盖两层，现在倒是全换成了云顶阁里的年份茅台、顶级雪茄，还有那些不知去向的“特-殊-服-务”。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常军仁发来的短信：“交警那边查了，路口监控十分钟前刚好‘故障’，周边的民用摄像头也全被人提前拆了，货车没留下任何痕迹。我让公安局的人把杨树下辖的汽修厂都盯紧了，那车撞成那样，肯定要修，跑不了。”
买家峻回了个“知道”，刚把手机放下，门外就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护士压低声音的劝阻：“同志，病人已经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我就送点东西，五分钟就走，不打扰他休息。”
是个陌生的男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的恭敬。买家峻皱了皱眉，伸手把电脑合上，沉声说了句“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站在门口，看上去三十多岁，脸生得很，见到买家峻立刻堆起笑，反手把门关紧了：“买书记您好，我是城投公司的副总，我叫周明，是……是常部长让我过来的。”
买家峻没应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公文包上，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吧，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周明没敢坐，站在原地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递过来，手指都有点发颤：“买书记，这是城投公司近一年的所有项目支出明细，还有解迎宾挂靠的几个建筑公司的合同，之前解总……哦不，解迎宾一直压着不让往外拿，说这些都是‘商业机密’，我知道您在查安置房的事，这些您肯定用得上。”
买家峻接过文件翻了两页，里面每一笔支出都标得清清楚楚，解迎宾是怎么通过围标拿的项目，怎么用虚假合同套走的资金，连给各个部门的“好处费”都有隐晦的备注，比常军仁下午给的那份流水还要详细。他抬眼看向周明，指尖在纸页上敲了敲：“你既然是解迎宾的人，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我？就不怕他找你麻烦？”
周明的脸一下子白了，咬了咬牙：“买书记，我知道我之前跟着他干了不少糊涂事，可我好歹也是党培养的干部，我不能看着他把整个城投都掏空了，把老百姓的安置房都给贪没了。
前几天他还让我做假账，把三个亿的项目资金转到他名下的空壳公司，我要是真做了，那就是无期徒刑，我不想跟着他一起死。”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里面是我这么多年收的所有好处费，一共三十八万，我愿意全部退缴，也愿意当证人，只求组织能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买家峻看着他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沉默了几秒，把文件收在手里：“东西我收下了，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声张，有需要我会让人找你。钱你自己交到纪委去，态度诚恳点，组织上会根据你的表现酌情处理。”
“哎，哎，谢谢买书记！谢谢买书记！”周明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连门都关得格外小心。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买家峻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又看向手里的明细单，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周明分明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之前解迎宾得势的时候跟着捞好处，现在看着解迎宾要倒台了，就赶紧跳出来拿证据换活路，倒是比韦伯仁那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狐狸”要直白得多。
他把文件和信封都放在枕头底下，刚要躺下，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接通之后，那边传来个沙哑的男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故意用了变声器：“买书记，想知道是谁要杀你吗？明天下午两点，城北废弃的建材厂，你一个人来，我给你看证据，你要是敢带警察，我立刻就走，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真相。”
电话说完就挂了，连“嘟嘟”的忙音都透着股诡异。买家峻捏着手机，嘴角勾了勾。这戏是一出接一出，刚走了个送证据的周明，又来了个引他入局的“神秘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解迎宾和杨树鹏的把戏，知道他要在常委会上拿证据，就想把他骗到偏僻地方再下一次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没把这个电话当回事，随手把号码拉黑，倒头就睡。这一天又是暗访又是车祸，他也确实累了，明天的常委会是场硬仗，得养足精神才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买家峻就醒了。医生过来给他换了药，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卧床休息，最少也要观察三天，不然脑震荡很容易留下后遗症。他笑着应了，转头就让常军仁派过来的便衣警察去办出院手续，把两个年轻警察急得直挠头，又不敢拦他。
七点半，常军仁也赶来了，手里拎着两份豆浆油条，一进门看见他已经穿好了正装，正站在窗边擦皮鞋，当时就皱了眉：“你不要命了？医生说你最少要躺三天，你今天非要去开常委会？解宝华要是知道你带伤参会，指不定又要在会上说你‘作秀’，博同情。”
“他想说就让他说。”买家峻把皮鞋擦得锃亮，拿起外套披上，额头上的纱布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为了查这个案子，连命都差点丢了，我倒要看看，他解宝华有多大的脸，敢在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解迎宾打掩护。”
他接过常军仁手里的豆浆，咬了一口油条，“昨天晚上城投的周明来找我了，送了一份城投的项目明细，比你给我的那份还全，连解迎宾套取资金的合同都有。还有个神秘人给我打电话，让我今天下午去城北建材厂‘拿证据’，估计是想对我下手。”
常军仁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这帮人还真是不死心！我马上让公安局的人去建材厂布控，我就不信抓不到他们的人。”
“别。”买家峻摆了摆手，“不用布控，我不去。他们不是想让我去吗？我偏不去，我就要让他们摸不准我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等开完常委会，他们自然会乱。你今天在会上，不用急着说话，先看看其他人的态度，尤其是分管城建的王副市长，之前他一直跟着解宝华唱反调，我倒要看看，今天证据摆到台面上，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行，我知道了。”常军仁点了点头，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我再调两个警察跟着你去会场？万一解宝华他们狗急跳墙……”
“不用，市委大院还能让他们翻了天？”买家峻笑了笑，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走吧，再晚该迟到了，今天的会，可不能迟到。”
八点半，市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九个市委常委一个不差，解宝华坐在买家峻左手边，看到他进来的时候，眼神在他额头上的纱布上停留了两秒，随即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家峻同志，你怎么出院了？医生不是说你要留院观察吗？身体要是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常委会晚点开也没关系。”
他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暗示所有人，买家峻故意带伤参会，是想博同情，拿车祸说事。
买家峻淡淡笑了笑，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多谢秘书长关心，一点小伤不碍事，安置房的事拖了快半年了，老百姓还在等着住新房，我哪敢在医院躺着？今天叫大家过来，就是要把这个事彻底说清楚，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他话音刚落，分管城建的王副市长就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不满：“买书记，不是我说你，安置房的事本来就是原材料涨价导致的停工，你非要大张旗鼓地成立调查组，现在闹得人心惶惶，几个本来要落地的招商项目都黄了，投资商说咱们这里营商环境太差，不敢来了，这个损失谁来担？”
“是啊，家峻同志，稳字当头，凡事不能操之过急。”解宝华接过话茬，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解迎宾的公司是咱们新城的纳税大户，这么多年给咱们做了不少贡献，就算有点小问题，也可以慢慢谈嘛，你这样一搞，把企业都吓跑了，咱们新城的- G- D-P还怎么往上走？我看调查组的事，要不就先停一停，先把复工的事谈妥了再说。”
一唱一和，配合得倒是默契。
买家峻没说话，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假装翻文件，还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伸手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份消费记录和周明送的项目明细，“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慢慢谈？怎么慢慢谈？谈怎么把老百姓的安置房款换成云顶阁里的茅台雪茄？还是谈怎么把三个亿的项目资金转到空壳公司里私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慑人的寒意，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这里是云顶阁888包厢近三个月的消费记录，一共一千二百万，全是从城投公司的对公账户走的，备注是‘会务费’。
还有这一份，是城投公司的项目支出明细，解迎宾通过虚假合同套取的三个亿安置房资金，每一笔去向都标得清清楚楚，王副市长，你告诉我，这就是你说的‘小问题’？”
王副市长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伸手拿起文件翻了两页，手都开始抖了，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解宝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荒唐！这些东西是哪来的？是不是伪造的？家峻同志，你怎么能拿着来路不明的东西在常委会上污蔑本地企业？我看你是被车祸撞昏了头！”
“我是不是昏了头，秘书长心里清楚。”买家峻冷冷地看着他，“昨天我在云顶阁暗访，刚好听见韦伯仁跟解迎宾说，安置房停工的事，只要一口咬定是原材料涨价，谁也挑不出错，还说我要是再揪着不放，就是不顾新城稳定大局。哦，对了，解迎宾还说，等这事了了，要给韦秘书在澳洲过户一套房子，秘书长，这事你知道吗？”
解宝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猛地转头看向坐在会议桌末尾做记录的韦伯仁，眼神像是要吃了他一样。韦伯仁早就吓傻了，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买书记，你别血口喷人！我没有！”
“你有没有，等下让纪委的人来跟你说。”买家峻没理他，伸手从兜里拿出那个U盘，往桌上一放，“这里面还有888包厢的监控录像，是昨天花老板给我的，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放出来给大家看看，解迎宾和韦秘书到底有没有说过这些话，他们每次在云顶阁请客，到底是请的什么人，花的是谁的钱。”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小小的U盘上，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震惊，有惶恐，还有幸灾乐祸。
解宝华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死死盯着买家峻，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他怎么也没想到，买家峻不仅拿到了消费记录，居然连监控录像都拿到了，花絮倩那个女人，居然敢背叛他们！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两个穿纪委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韦伯仁身上：“韦伯仁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的，有人举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韦伯仁“嗷”的一声就瘫在了椅子上，脸色死灰，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两个工作人员上前架着他，把他拖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解宝华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他一裤子，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脸色铁青地看着买家峻。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秘书长，现在你还觉得，调查组的事，要停一停吗？”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文件上，映得那些黑色的字迹格外清晰。解宝华看着买家峻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寒意，他知道，自己面前这个年轻的市委书记，是真的打算把这潭浑水彻底搅清，谁拦着，谁就得淹死。
他咬了咬牙，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同意继续调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买家峻笑了，他知道，第一局，他赢了。但这只是开始，解宝华背后还有更硬的“靠山”，杨树鹏还在外面逍遥法外，解迎宾也还没落网，接下来的仗，只会比现在更难打。
他拿起桌上的U盘，紧紧攥在手里。为了那些盼着住新房的老百姓，为了沪杭新城的未来，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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