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6章 血色咖啡馆
时间:1955年1月14日,清晨至上午
地点:台北明星咖啡馆及地下室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来回扫射,灰尘在光束中狂舞。张启明那张因兴奋和熬夜而扭曲的脸,在光晕边缘显得格外狰狞。他用枪管狠狠戳着林默涵的胸口,仿佛已经看到五万银元在向他招手。
“林默涵,或者说‘海燕’,你也有今天!”张启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魏处长说了,只要你乖乖交出所有情报和联络方式,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林默涵站在原地,双手缓缓举起,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看了看张启明,又扫了一眼涌进来的几个特务,最后目光落在被推搡到角落、头发散乱却眼神倔强的苏曼卿身上。
“张启明,”林默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地下室的压抑,“你为了那五万银元,出卖同志,残害同胞,连自己亲娘都可以不管,你觉得自己能活过这个月吗?”
张启明脸色一变,林默涵这句话戳中了他最隐秘的痛处——他母亲病危急需药费,正是他最终选择叛变的直接原因。但贪婪和恐惧已经吞噬了他仅存的人性。
“少他妈废话!搜!”张启明恼羞成怒,挥手示意特务们动手。
特务们一拥而上,粗暴地按倒林默涵,搜遍了他全身。除了那支老赵留下的钢笔、一个空了的盐酸瓶、一些铜线碎屑和几块包扎伤口的染血布条,一无所获。那个土制发报机的主要部件,已经被林默涵在刚才那极短的几分钟里,拆解后混入了角落的咖啡渣和垃圾堆中,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看出。
“报告!没有发报机!只有一些奇怪的铜片和电池残骸!”一个特务汇报。
张启明不信邪,亲自上前翻找,甚至把手伸进咖啡渣桶里搅和,只抓出一把湿漉漉的咖啡渣,惹得一身脏污。“人呢?刚才的信号明明从这里发出!”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张兄,稍安勿躁。”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地下室入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魏正宏穿着笔挺的军装,披着一件黑色风衣,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他身后跟着几名军官和一名提着仪器的技术人员。魏正宏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锐利得吓人。
他瞥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林默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林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不,应该叫你‘海燕’。从南京那次匆匆一别,快八年了吧?当年你化名‘李涛’,我就觉得你不简单。没想到,你竟是飞到我们台湾来的‘海燕’。”
林默涵抬起头,与魏正宏对视,平静地说:“魏处长,别来无恙。只是你这‘宁可错杀三千’的毛病,还是没改。”
魏正宏冷笑一声,不理会林默涵的讥讽,转向那名技术人员:“测一下,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
技术人员操作着便携的无线电定向仪,指针在地下室里晃动,最终指向了那个隐蔽的通风口和角落的咖啡渣桶。“处长,信号源应该就在这附近,但设备似乎已被破坏或转移,残余信号非常微弱杂乱。”
魏正宏走到通风口前,仔细观察了那截细如发丝、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铜线天线,又看了看那桶咖啡渣,瞬间明白了什么。“好一个林默涵,用这种土办法发报?真是绝境逢生,急智过人。”他转头看向林默涵,眼神更加阴沉,“可惜,你还是暴露了。”
他走到苏曼卿面前,蹲下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抬起她的下巴:“苏老板,明星咖啡馆的招牌,看来要换换了。你掩护共谍,知不知道是什么罪名?”
苏曼卿狠狠地啐了一口,虽然没啐中,但那份不屈让魏正宏眼神一厉。他站起身,对张启明说:“张启明,你不是立功心切吗?给你个机会,好好‘招待’一下苏老板和这位林先生,看看他们还能吐出什么。”
张启明得了令,如同恶狗般扑向苏曼卿,狞笑着:“苏老板,你那张嘴不是很厉害吗?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苏曼卿奋力挣扎,却被两名特务死死按住。
林默涵看着这一幕,心脏如同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知道,魏正宏这是要当着他的面折磨苏曼卿,摧毁他的心理防线。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
就在这时,咖啡馆一楼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枪响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怎么回事?”魏正宏脸色一变,厉声喝问。
一个特务慌慌张张地从楼梯跑下来:“处长!不好了!有一队不明身份的人袭击了前门,火力很猛!好像是……是其他系统的!”
“其他系统?”魏正宏眉头紧锁。台湾情报系统派系林立,互相倾轧是常事。难道是有人想来抢功,或者……另有所图?
他迅速判断形势,这里地下室空间狭小,一旦被围,插翅难飞。更重要的是,林默涵和苏曼卿必须活捉,他们身上还有太多秘密。
“张启明!带上人,守住后门和地下室入口!其他人,跟我上去!”魏正宏当机立断,拔出手枪。
张启明不情愿地丢下苏曼卿,带着几个人堵在楼梯口。
魏正宏刚走上几步,楼下突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更像是重物撞击或者小型爆炸的声音。紧接着,是张启明凄厉的惨叫和特务们的惊呼!
“有地道!”有人大喊。
原来,这明星咖啡馆地下室年头已久,连接着老台北旧有的排水系统。苏曼卿的丈夫当年为了安全,曾秘密挖通过一段,后来废弃了,连苏曼卿自己都差点忘了。刚才楼上的骚动,正是林默涵的同道或者同情者(可能是“青松”派来接应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反蒋势力)制造的混乱,而地下室这边的震动,是有人从地道另一端炸开了堵塞的入口!
尘土飞扬中,几个黑影从炸开的洞口冲出,手持武器,瞬间击倒了堵在楼梯口的特务。张启明大腿中了一枪,倒在地上哀嚎。
“走!”一个低沉的声音对林默涵和苏曼卿喊道。
林默涵反应极快,一把拉起苏曼卿,跟着黑影钻入地道。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魏正宏已经带人重新冲回地下室,但被爆炸产生的烟尘和混乱阻挡。张启明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魏正宏愤怒而失望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
“林默涵!你逃不掉的!全台北都是我的眼睛!”
地道里黑暗、潮湿,弥漫着腐臭的气味。林默涵和苏曼卿在接应人员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奔跑。苏曼卿的脚崴了,林默涵的左肩伤口也因剧烈动作再次裂开,鲜血渗透了绷带,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们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远离了明星咖啡馆区域,接应人员才打开一个隐蔽的检修口,将他们拉了上去。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巷弄,停着一辆破旧的运煤车。
“林同志,苏同志,快上车!”接应的是一个面容憨厚的年轻人,自称是“青松”同志安排的。
两人爬上车,用煤堆掩盖住身形。运煤车摇摇晃晃地驶离,汇入清晨台北稀疏的车流中。
林默涵靠在冰冷的煤块上,大口喘息着。刚才的惊险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尤其是苏曼卿险些遭受的折磨,让他后怕不已。他看向身边的苏曼卿,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曼卿,你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苏曼卿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谢谢你拉我一把。”
林默涵摇摇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危机远未解除。魏正宏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必然暴怒,全城的搜捕会更加严酷。而他们刚刚发出的那点信号,能否被成功接收并破译,还是未知数。
“去哪里?”他问那个年轻人。
“新店溪上游,一个废弃的茶农寮舍,暂时安全。”年轻人回答,“‘青松’同志说,他会尽快联系你们。”
林默涵点点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保存体力。左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回荡:情报,必须送出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运煤车在晨雾中前行,将身后的追捕和血腥暂时抛开。但林默涵知道,这只是暴风雨中短暂的喘息。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运煤车沿着蜿蜒的河岸便道缓缓前行,清晨的薄雾笼罩新店溪水面,寒意顺着车厢缝隙钻进煤堆。林默涵将苏曼卿护在身侧,尽量隔开坚硬煤块,时不时留意后方路面,提防军情局的追兵尾随。
一路上没有车辆拦截,也没有盘查岗哨,直到日头升高,雾气散去大半,运煤车拐进一片荒芜的茶园。
年轻人跳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掀开煤堆:“林同志、苏同志,这里就是临时落脚点。屋子简陋,但位置偏僻,平日里很少有外人上来。”
林默涵先扶着苏曼卿下车。苏曼卿脚踝肿胀得厉害,方才强行奔跑,伤势加重,落地时轻轻闷哼一声。林默涵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缓步走向山坡上那间破旧茶寮。
茶寮墙体斑驳,木窗朽坏,屋内只有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干稻草,算是唯一的铺盖。年轻人迅速检查屋内,又走到屋外高处眺望山下道路。
“我留在这里放哨,有任何动静立刻通知二位。青松同志约定,傍晚时分会派人前来联络。不过眼下全城戒严,联络人能不能按时抵达,还不好说。”
林默涵点头致谢,等年轻人走出屋外,才扶着苏曼卿坐在稻草堆上。他蹲下身,小心卷起苏曼卿的裤腿,脚踝已经淤青发紫。
“没有药,只能先用冷水敷一敷,尽量消肿。”林默涵看向屋外,寻到屋檐下一只破陶罐,出门接了山涧冷水,浸湿布条,轻轻敷在苏曼卿脚踝。
苏曼卿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低声道:“别管我,先清点现状。发报信号已经发出,能不能被大陆收到,谁也无法保证。魏正宏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张启明虽然中枪,只要还活着,依旧能指认你的样貌。”
提起张启明,林默涵眼神一沉。这个叛徒一日不死,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更棘手的是魏正宏,此人精通情报博弈,这次抓捕失败,他一定会重新梳理所有线索,顺着地道、接应人员反向追查。明星咖啡馆不能再靠近,台北城内大量备用联络点,恐怕已经暴露。
“我们最大的优势,是魏正宏依旧不确定情报有没有传出去。”林默涵缓缓开口,“他捕捉到无线电信号,却不知道密文完整度。只要大陆收到预警,台风计划就难以顺利推进。”
苏曼卿轻轻叹了口气,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但愿如此。只是我们如今困在这片山区,进退两难。一旦山下道路全部设卡,想要转移到台中、嘉义,难如登天。”
话音未落,远处山下传来一阵隐约的汽车引擎声。两人同时屏住呼吸,林默涵迅速挪到窗边,借着朽坏木板的缝隙向下眺望。
一辆军用吉普车沿着河岸公路缓慢行驶,车速很慢,车上两名军人不断扫视两侧山坡。并非随机巡逻,更像是有目标地沿途排查。
“是军情局的车。”林默涵压低声音,“他们开始搜查近郊山区了。”
放哨的年轻人悄悄折返回到屋后,压低嗓音提醒:“这条公路通往上游村落,他们迟早会搜到茶园一带。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茶寮,一旦对方上山搜查,这里无处躲藏。”
林默涵快速思索对策。茶寮后方有一条被灌木掩盖的古老引水沟渠,顺着沟渠向下,可以抵达一处隐蔽的河滩,岸边芦苇茂密,能够临时藏身。
“曼卿,你脚上有伤,行动不便。如果特务上山,我们先转移到河滩。只是委屈你,要在芦苇丛里暂避。”
苏曼卿毫不犹豫点头:“我撑得住,不用顾及我。比起牺牲的同志,这点苦不算什么。”
林默涵转身,将稻草整理平整,掩盖两人停留的痕迹,又把屋中遗留的水渍清理干净,尽可能抹去踪迹。他伸手摸向内袋,老赵留下的钢笔依旧安稳贴着胸口。每一次触碰这支钢笔,牺牲同志的面孔便在脑海浮现。
他拿出那张磨损的女儿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照片边缘。晓棠的笑脸,是他无数次绝境之中支撑下去的力量。可此刻,他心中清楚,眼下局势凶险万分,自己未必能活着回到大陆。
“陈明月还关在台北医院,受尽酷刑。”林默涵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冒险潜回台北见她一面,风险极大,但我不甘心。”
苏曼卿明白他心中煎熬。假扮夫妻数年,生死与共,陈明月早已不只是掩护同伴。可理智告诉两人,此时返回台北,无异于自投罗网。魏正宏必定在监狱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海燕”现身。
“再等等。”苏曼卿劝道,“等青松的联络人到来,拿到新的身份文件、药品与物资,我们再商议后续。贸然行动,所有同志的付出都会付诸东流。”
林默涵缓缓收起照片,重新藏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情报人员的底线,不能被私人情感裹挟。
就在这时,山下吉普车停下,两名特务跳下车,朝着茶园方向步行上山。
“来不及了,立刻走!”年轻人生平快走到后门,拨开浓密灌木,“顺着沟渠往下,河滩芦苇足够藏身!”
林默涵搀扶苏曼卿,小心翼翼钻进狭窄的沟渠。潮湿的泥土沾满衣裤,碎石划破手掌,没有人发出一声痛呼。沟渠蜿蜒向下,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前方透出一片灰白,那是新店溪开阔的河滩。
身后,隐约传来特务的呼喊声,正在搜寻山间各处废弃屋舍。
四人压低身形,快速穿过最后一段沟渠,一头扎进茂密芦苇荡。芦苇高达一人,层层叠叠,将几人完全遮蔽。
河水潺潺流淌,冷风穿过芦苇丛,带来刺骨寒意。苏曼卿紧紧靠着林默涵,屏息静气。林默涵侧耳倾听山上动静,手悄悄摸向腰间那把随身携带的勃朗宁手枪。
这是最后的退路。倘若特务搜到河滩,他只能拼死一战,为苏曼卿和放哨的年轻人争取逃生机会。
山顶茶寮传来木板被踹开的巨响,特务已经闯入空屋。
林默涵握紧枪柄,心底默默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把台风计划的情报送达大陆。所有牺牲战友的鲜血,绝不能白流。
芦苇静静摇曳,一场无声的追猎,在这条河畔持续展开。而此刻台北城内,魏正宏正站在军情局作战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定新店溪沿岸山区,一道道搜捕指令,正不断向外传递。
(第061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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