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成亲1
大哥来找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正靠在榻上看书，春杏在旁边添茶。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不急不缓的。
“进来。”
门推开，大哥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盏酒。
大哥穿着家常的玄色袍子，头发松松束着，灯光照在大哥脸上，眉眼还是那么沉稳。
我放下书，笑了：“大哥，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喝酒？”
大哥没说话，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小几上，在我对面坐下。
大哥开口道:“怡儿，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什么事？”
大哥没急着说，拿起酒壶，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温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是怎么把你带回家的？”
我一愣。
怎么不记得……
“记得，”我说，“怎么了？”
大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杯里的酒。
“那时候家里穷，就一个小院子，我们五兄弟挤在一起，那时候买媳妇回来也没给你置办些什么……。”
我听着，心里头软了一下。
“后来日子好过了，安安也大了，家里也置了宅子，什么都有了。”
大哥放下酒杯，抬起头看我:“可你的，我们一直没补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哥摆摆手，没让我开口。
“前阵子，我跟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说了这事。”
大哥说:“我说，当年怡儿进门，咱们什么都没给你，如今家里有钱了，我们得给你补上。”
我听完心里头酸酸的。
“大哥，都这么些年了，我不在意这些虚礼的……”
“这么些年怎么了？”大哥打断我，声音不大。
“当年没办的事，现在就得办。”
大哥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支红烛。
不大，但很精致，烛身上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烛芯是金色的，还没点过。
大哥说:“明天，你嫁给我。”
“后天，嫁给老二，大后天，老三，大大后天，老四，最后一天，老五。”
大哥一口气说完，端起酒杯，看着我。
“一天一个，谁也不偏心，当年没能给你的，现在都给你补上，红烛，喜服，合卺酒，一样都不少。”
我看着那支红烛，看着大哥那张脸——比年轻时多了些沉稳，可那眼神，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认认真真的，一板一眼的。
“大哥……”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大哥替我抹去脸上的泪珠:“别哭怡儿，明天才拜堂呢，眼泪留到那时候。”
大哥端起酒杯，递到我手里，自己也端起来。
“来，先喝一杯”
大哥的酒杯碰了碰我的，清脆的一声响:“怡儿，我总担心我给不了你好的，总担心你跟了我们受委屈……”
我摇摇头：“不委屈的。”
大哥笑了笑，仰头把酒喝了。
我也喝了，酒不烈，甜甜的，暖到胃里。
大哥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明天穿好看点。”
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柔儿和霞儿拉起来了。
“母亲，您别动，我来给您梳头。”柔儿按着我坐下，拿了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动作轻得很。
霞儿在旁边递簪子，递绢花，嘴里念叨着：“娘，大爹说了，今儿要给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比新娘子还新娘子。”
我笑她：“我都多大了，还新娘子。”
“今天，娘你就是新娘子”霞儿理直气壮。
梳好头，换上衣裳。
衣裳是大哥让人新做的，大红的，绣着金线的凤纹，料子滑得跟水似的。
我穿好了，站在铜镜前头看。
镜子里的人，瞧着年轻了许多，眉眼间还有些娇羞，那身红衣裳一穿，更显得的人娇艳。
“好看不？”我问柔儿。
柔儿眼圈红红的，笑着说：“好看，母亲最好看。”
霞儿在旁边抹眼睛：“娘，您别说，我真有点想哭。”
“哭什么？”我拉过霞儿的手:“今儿是好日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四哥的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好了没有？大哥等急了！”
霞儿赶紧应：“好了好了，这就来！”
霞儿拿了红盖头，轻轻盖在我头上。
眼前一片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柔儿和霞儿一左一右扶着我，慢慢往外走。
出了门，外头有唢呐声，有鞭炮声，有孩子们的笑声。
我隔着盖头听着，模模糊糊的，像在做梦。
不知道走了多远，有人接过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茧，是大哥。
大哥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大哥牵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低着头，看着他的鞋尖，看着地上的红毯，听着周围的喧闹声。
到了堂前，大哥停下来。
司仪是安安，声音稳稳当当的：“一拜天地——”
大哥轻轻扶着我转过身，我对着门外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高堂上没别人，就摆了大哥他们父母的牌位。
大哥对着牌位鞠了一躬，我也跟着鞠躬。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对着大哥的方向，慢慢拜下去。
大哥也拜下来，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送入洞房——”
周围哄笑起来，四哥的声音最响：“大哥，慢点走，别摔着！”
五弟在旁边拉他：“四哥，你小点声！”
三哥也在一旁劝阻着四哥。
我被大哥牵着，慢慢往后院走。
身后是热闹的说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进了屋，门关上了。
外头的喧闹一下子远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大哥松开我的手，拿了秤杆，轻轻挑开盖头。
红绸滑下去，我抬起头，看见大哥站在我面前。
大哥穿着大红的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笑。
“怡儿你今天真好看。”大哥说。
我被大哥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都多少年了，又不是没见过。”
大哥说“不一样，今天你是我的新娘子。”
大哥在我对面坐下来。
桌上摆着两盏酒，一对红烛。
红烛已经点上了，火苗跳跳的，把整个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大哥端起一杯酒，递给我，自己也端了一杯。
“这是我们的合卺酒，当年没喝的，现在补上。”
我接过酒，大哥的手碰着我的手，温温的。
我们交着手臂，把酒喝了。
酒还是甜的，暖到心里去。
大哥放下酒杯，看着我，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手指从额头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脸颊，慢慢的。
大哥收回手，端起酒壶，又给我们各倒了一杯。
我们喝完，大哥的唇就附上了我的唇，我们唇齿相交，难舍难分……
外头就有人敲门，是四哥的声音：“大哥！出来喝酒！别一个人霸着怡儿！”
二哥的声音也响起来：“老四，你急什么？”
五弟在笑：“四哥过几日就轮到你了，今天你催什么？”
三哥没说话，但隐约能听见他站在门口，大概是拦着四哥不让进。
大哥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条缝，对外头说：“等会儿。”
四哥在外头喊：“等多久？”
大哥想了想：“一炷香。”
外头笑成一团。
大哥关了门，走回来，在我身边坐下。
大哥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安静地坐着。
红烛噼噼啪啪地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大哥”我靠在大哥肩上:“今天我真高兴。”
大哥揽着我，轻轻拍了拍：“你高兴我就高兴。”
“那明天呢？明天我就嫁给二哥了。”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你也高兴。”
我抬起头看大哥：“你不吃醋？”
大哥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不吃醋，他也是我弟弟，他待你好，跟我待你好是一样。”
我说:“大哥，你真好。”
大哥没说话，只是把我揽得更紧了些。
红烛烧了大半，屋里暖融融的。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散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笑，远远的。
我靠在大哥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
“怡儿”大哥忽然开口。
“嗯？”
“我的余生，我会一直对你好。”
“以后老二对你好，老三对你好，老四老五也对你好。”
大哥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值得这些。”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口。
“大哥”我闷闷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
大哥顿了顿，然后说：“学了好些年了，今天才说出口。”
我笑了。
红烛又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
大哥伸手，轻轻把我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红烛帐下暖……
这一夜，很长，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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