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战犯
即便不拿出来对比，汤普森也能一眼认出她就是那张照片上的漂亮女人。只不过她此刻把自己裹得像个大雪球，也不知身材是否有照片上的那样正点。
“你的意思是由你来转达这个年轻人想说的话？你是他的……监护人？手语翻译？”虽然这个叫摩西的犹太男孩是纳粹暴行的见证人，可他们居然还异想天开地提出要见那个战犯，汤普森立刻就拒绝了，破例让他们带着东西进来已经是法外开恩，“这些东西都要给他吗？”
“是监护人，上尉先生。嗯是的……还有一盒盘尼西林是送给你们的，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需要这个。”
她挺会来事的，汤普森打算收下这个好处，至于包袱……他决定先叫塞西莉娅过来，等检查完没有问题之后再转交给那个鬼子，今天真是大发慈悲的一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了女人身上。在此之前，他已经研究过好几次那张照片，可当人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倒有些无措了，不过她叫什么啊？雪球？她跟那个鬼子是什么关系？情人？
“上尉先生，那这封信您先收着吧。西蒙瓦德兹先生是个好人。他在那样的环境下，依然选择出手救下这个孩子，足以证明，即便身处纳粹体系之中，他仍保留着最基本的良知与人性……这样可以减刑吗？那大概可以减多久呢？我……我们真的不能见他吗？”
真是个得寸进尺的女人！东扯西扯了一堆冠冕堂皇地官方话。不过他心里门清，如果这封信内容属实，那确实能在审判庭上起到不少正面作用，少说两三年也是有的，当然，这些不重要。
雪球小姐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早把她和那个德国鬼子的暧昧关系看得一清二楚了，现在居然还在这儿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
汤普森决定吓吓她，“减刑……？哦，那这个还得再看，至于最后是死刑还是无期劳役，现在都还是未知数。”
果真把她吓坏了，小脸蛋瞬间褪尽了血色，她紧紧攥着衣角，一听到什么死刑、无期啊整个人就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汤普森感觉她真的快要被吓晕过去，觉得一点也不有趣，反而有些过了头。正好塞西莉娅这个时候赶了过来，他便带摩西去做身份登记。
汤普森把摩西带到印有U.S.ARMY的登记室，书记员拿了身份识别卡，英文宣誓证词表，蝇咀笔。他们先是给摩西登记了他的身份信息（必须与他持有的盟军临时难民证完全一致），然后迅速切入了调查环节，美国人问了摩西许多问题，还让他写下了整个经历与过程，摩西都认认真真的写完了。他写那些人是怎么把妈妈带走的，怎么躲在火车站的厕所，怎么到后来的巴黎修道院，有一个如同天使般的姐姐收留了他，他知道是这位姐姐的丈夫送他去了不会打仗的地方——西班牙，还出资让他读书，所以他现在才会写字，摩西写的很慢很细，汤普森没什么耐心，整个过程出去抽了好几根烟。
美国人最后再要求他对着盟军军事法庭宣誓，他所陈述的全是事实，没有半句谎言。流程冗长且繁琐，所以折腾了很久。
雪球小姐很有耐心的等待着，回到接待室的时候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夜完全深了。汤普森发现她的衣服忽然宽大了起来，原先塞在里头的东西也全都不见了，不过他现在也颇为疲惫，不想去管其他事情，“手续办完了，这个男孩将作为关键证人，被列入后续军事法庭的传讯名单。在此期间，你们不得与任何战犯进行非授权接触。”
汤普森给了她一叠临时的通行证，“拿着这个先到基地外围等我，雪封了路走不了，所以我会安排一辆军车送你们到莱希河畔交界小镇，到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们去城里的火车站，但别指望我提供更远的路。”
其实这也不算帮他们，如果走人道主义流程，他做这些是合乎情理的。
“谢谢您，上尉先生，真的很感激您。”雪球小姐的声音真好听，道起谢来仿佛有无尽的绵意……她冲摩西比划了几下，这个男孩子就乖乖跟在了她身后。
其实她做这些完全没有必要，汤普森很清楚战后的政策与政治风向。像她的情人这种级别的德国军官，即便有摩西的证词，也难逃军事法庭的重判，少一两年又有何意义？听说苏联人那里更狠，轻则丢去西伯利亚终身劳役，重则直接送上绞刑架，政治博弈、舆论压力、盟军的清算决心……没有任何一条站在他那边，他极有可能永远无法回到她身边。
汤普森心里忽然有股快意，他甚至阴暗地想，自己是否也可以向上级提议一下把这家伙丢给苏联那边……？他真的很讨厌那个德国佬！
不过，雪球小姐似乎非常期盼着她的爱人能够出去。真相太残忍了，他打算不告诉这个小美人，也不这么做了。
夜晚的雪下的特别大、特别密，随行的美军士兵扛着枪走在两侧，军靴踏过雪地的声响被大雪吞没，只有风穿过帆布帐篷的呜咽，汤普森索性扯过一旁的防风斗篷丢给他俩，雪球小姐愣了一下又赶忙说谢谢，汤普森觉得她的道谢很动听，有点想让她再说几遍，恰好这时斗篷盖在她身上很重，她走起路来像一只笨拙的企鹅磕磕绊绊的，在她快摔倒的时候，汤普森干脆直接攥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前走。
没等来再一句的谢谢，雪球小姐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不过汤普森可不在乎这些，这样在雪中相互扶持着走，他觉得也挺好的。
“下次还来吗？”他忽然停下对雪球小姐说。
她抹了一把眼睫毛上的雪沫子，有些欣喜，“可以吗？”可以见到他吗？
“我说你还有什么证据要送吗？下次我们可能会转移驻地，别到时候跑空了。”
“哦，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来。”
“你别在心里指望着见那个犯人，这是绝对不允许的，知道吗？你们见不到面的，所以我说你如果下次还来的话要提前………”
………
“赫德里希！”
雪球小姐冲另一个方向大喊，接着立刻挣脱他的手冲了过去，这个雪地寸步难行，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汤普森看呆了，那个半死不活的德国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居然还能走路了！
塞西莉娅，都是你干的好事！
汤普森咬牙切齿地往前走了几步想制止这荒唐的一切，他们两个却极快的拥抱在了一起，仿佛任谁也无法分离。他非常恼火，身旁的士兵很快提起步枪对准雪球小姐，汤普森却大手一挥，顺带臭骂了一顿塞西莉娅，这下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了……
这对情人旁若无人的拥抱在一起亲了大半天，可雪球小姐的眼泪仿佛永远也亲不完，汤普森神色扭曲地瞪了一眼塞西莉娅，却发现她正痴痴地望着这一切，完全不在意其他。
“赫德里希！”
“宝贝，寒星，寒星宝贝……”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雪球小姐捧着他的脸哭的伤心不已，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你生病了！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还没有判吗？他们没给你饭吃吗？他们虐待你了吗？”
早知道当初就拒绝被作为情报官派驻欧洲了，这样就不用学德语，也不用在这样漫天飞雪的深夜里，听懂一对情人的互诉衷肠。只是没想到，在汤普森看来温柔胆怯的一个女人，居然有这样的决绝，她不怕死的吗？
他将雪球小姐圈进怀中，轻轻地拂掉她身上的雪“没事，我没事，不要哭宝贝，这里的待遇很好，没关系的宝贝，我只是小感冒，有地方住，吃的也好……你怎么会在这？你应该在家里好好待着，这里这么冷，你穿的太少了。”
“我、我带了衣服给你……”雪球小姐语无伦次的说了她此行的目的，“还有盘尼西林，我叫他们留给你用，你要记得这件事情，别让他们都拿走了，我只给了他们一盒，不是全部给他们，你、你等一下我的外套先给你穿……”
“我不冷，你穿宝贝。”
等等之类的话说了一大堆，汤普森烦躁地夺过士兵的枪，重重拄在雪地里，好像这样就能消消气……
……
“小贝恩德很好，嗯他现在可以到教会的学前班学唱歌了，有汉娜陪着，他还一直说想爸爸，要写字给爸爸看。”
什么意思？雪球小姐跟他结婚了？他们还生了小孩？
……
“宝贝，答应我，下次不要来了，这里很危险。”
“我不要走了，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宝贝，回去吧，我爱你，为了你，我活下去。”他又开始不停地吻她，亲她。
“我也爱你……”
…
有人过来了，汤普森面无表情地扭过头，“把这两个人拉开，把那个战犯带回去。”
…
美国人把雪球小姐赶走了，军务官不许她以后再来，下次传讯只能让那个犹太男孩独自上军事法庭，他们会另请翻译。说实话他们太粗暴了，汤普森觉得这显得自己很没有绅士风度，好在雪球小姐离开前还是一个劲的跟他道谢，说他是大好人，对，他是，他是把她丈夫关进禁闭室的大好人。
汤普森准备不再对他客气，在这个德国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时候就把他重新按在了审讯室的椅子上。这个鬼子嘴巴够硬，但雪地里的那个女人，汤普森可不是白让他亲让他抱的。
他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赫德里希便盯着他。紧接着汤普森又拿着照片在他面前晃了晃，“塞西莉娅跟我说，她是你老婆，你们结婚了，怎么档案里面没多少她的信息呢？不是一个波罗海德意志人吗？她看着可不像啊。”
赫德里希没有吭声，从美国大兵强行把他们俩分开，他就再没给这个上尉一个好脸色过，但汤普森这会却变得极有耐心，“知道吗，今年的雪下的很大，打完战之后很多铁路都瘫痪了，从巴伐利亚上来根本没有通车，也就是说，雪球……你老婆这一路大部分是走过来的。”这些是塞西莉娅告诉他的。
“她给你带了衣服、药品，还带了一个证人过来，企图为你减刑，她的手也冻僵了，我觉得她的腿脚应该也不是很好，是不是早几年腿受过伤啊？那这一路走过来可真是，不敢想象……”
这个冷漠的男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也不知他心里现在在想什么。汤普森借此机会继续漫不经心地说“你有个很好的妻子，你应该也有个孩子吧……所以你还是打算不配合，继续嘲讽我吗？赫德里希上校？”
“你把照片还给我。”
汤普森的嘴角抽了一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照片推到了他面前。
他拿起照片，指腹轻轻摩挲着爱人的脸庞，雪地里的拥抱与亲吻仿佛是一场梦，梦醒了，她就不见了。
从俘虏至今，无论遭受怎样的对待，他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水雾却在眼底一点一点弥漫开来……
很爱她了……为了她，他愿意放下一切骄傲与尊严，甘愿接受所有审判，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
1945年年底，赫德里希被转押至达豪军事法庭接受审判，区别于纽伦堡对纳粹党核心及党卫军的审判，达豪更聚焦于国防军在战时的军事行为罪责。
起诉书被当庭宣读：赫德里希在1942至1945年担任国防军第7集团军上校参谋，检方指控他在西线作战期间，执行上级命令，参与了对法国北部的军事封锁，导致当地平民物资短缺、流离失所。1944年诺曼底战役后，他所指挥部队在撤退过程中，炸毁了多处民用桥梁与道路，虽为军事防御所需，却造成了无辜平民的伤亡与财产损失。此外，他曾参与对战俘的临时看管，未能有效制止个别士兵的违规行为，存在监管失职之责。
对于封锁平民区、炸毁民用设施的行为，赫德里希认罪。他说这是战时军事指令下的无奈之举，深知给平民带来了苦难，对此他深感愧疚，但对于战俘看管的失职，他接受指控，却要说明，他曾多次制止士兵的违规行为，只是在溃败的战局中，未能完全管控。
检方随即呈上战时的军事记录，强调国防军在西线的部分军事行动对平民造成的伤害，主张从重量刑。而辩方律师则提交了关键证据，其中包括兰茨贝格监狱整理的证词与材料：赫德里希在被俘后，配合盟军提供了国防军西线的布防情报，且这些情报未涉及任何平民目标，仅用于军事清剿。犹太人摩西·亚伯拉罕也出庭作证，证明他并非冷酷的战争机器，心中尚存人道主义的底线，总之这场审判下来最重要的，还是证明其的人道主义倾向。
……
汤普森总感觉自己被戏弄了，但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其实布防情报也是有用的吧，等把那个鬼子送到威斯巴登去，就能发挥他的最大价值了，自己没被他耍吧……？
“该死的！”他狠踹了一下桌子，连同电话也甩飞在了地上。
叮叮叮，被踹倒在地上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他暴躁的捡起电话怒斥了一声，“什么事？！”
“……您好，上尉先生。”
“你是谁？”他的声音放轻了下来。
“我是摩西的监护人，您还记得我吗？”
嗯……想起来了，雪球小姐，“是你，你有什么事情？”
“我知道今天是西蒙瓦德兹先生接受审判的日子，但摩西被你们的人带走了，我暂时联系不上他，请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他在临时庇护所，这是正常的证人保护措施，等工作人员给他做完心理辅导会送他上火车站的，你不用担心。”
“哦……原来是这样……”雪球小姐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她吞吞吐吐的，显然有些紧张，“那我可以问问今天的审判结果……”
哼，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汤普森现在心情不太好，但也做不到不回答她，所以重新想了个吉利的数字，“30年。”
“啊！”她大惊失色。
“有什么异议吗？”他开始在心里揣测，也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她会很快另寻出路，比如回家去，或者再找另一个男人度过余生，毕竟没人会真的用一生去等一个囚犯，不是吗？
“我……好……我知道了，谢谢您。”雪球小姐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看就要挂断电话。
“等等，先别挂。”汤普森鬼使神差地喊住她，“他是你丈夫吧……？这样，你如果想重新开始生活，是可以申请解除婚姻关系的。”这也是为了保障女性的独立权益，让她们不必背负战犯家属的身份，一辈子活在阴影里，汤普森现在觉得这个规定非常人性化。
对面沉默了，汤普森默认她接纳了，他会让辅导人员留摩西久一点，等这孩子回去见她时，她也早已和那个德国战犯划清界限。
于是他开始耐心地和她说流程，“很简单的，你只需要携带你的身份证明，去当地的美军民事管理申请，写一份婚姻关系解除的文件，他们会为你出具官方证明，这样在法律和行政上，你和他的婚姻关系就宣告终止了。”
这简直就是一个非常明智且合理的选择，“这样，你就不再是一个战犯的妻子，你就可以回到你的国家去了，如果你不想要你的孩子，也可以将他送到柏林教会的儿童之家去，我们会妥善安置。”
汤普森暗自思忖，就算到时候那个战犯刑满释放了又如何？他们早已毫无瓜葛，她的人生，不该被一个囚犯困住。
雪球小姐好像哭了，还能听见一个稚嫩的奶音在喊她妈妈，汤普森起了恻隐之心，他公事公办的说，“如果你不方便，我也可以帮你提交申请，从我这走流程更快些，你……”
“不用了。”
“什么？”
“谢谢您，不过不用了，上尉先生。”
“你要等他？”汤普森非常不理解，他有些气愤“三十年后他都六十多岁了，如果被遣返回波茨坦，你们有可能一生都见不到面！明白吗？”
“我知道，但是我不需要，上尉先生，您千万别帮我申请好吗？”
………
“谢谢您，那么我先挂断了……”
“喂！”汤普森冲电话那头大喊一声，他感觉有些酸涩。
“是的，上尉先生？”
“……7年。”也许还能假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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