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忽得再闻天使来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回纥大相怎么了?」
郭昕此刻却再度恢复那不怒自威的模样。
有其在,这安西便等同于有了定海神针。
可随后听完那老兵的话,便是他也不由神色大变。
「回纥大相……领著天使来了。」
那老兵看了眼夏青,咬牙回答。
「什么!」
郭昕惊声一震,而后也本能的看了夏青一眼。
「回纥大相今日再度造访,同时领来一行人马,称是我大唐天使。」
既已说出口,老兵便也不再拖泥带水,迅速补充。
「这么巧?」
夏青当即作哑然失笑模样:「我昨日才到龟兹,那回纥大相作妖不成,今日就领了天使过来?」表面云淡风轻。
但实则,此刻的他也是心神俱震。
巧,确实很巧。
但也正是因为太巧了。
昨天回纥大相才否定他的身份不成,今天就带了个所谓大唐使者过来,简直巧合到毫无可信度。但堂堂一国宰相,就算再是小国,起码权谋之上也不可能低劣到这种程度。
如此拙劣却还要如此,只能说这大唐使者是真的。
又或者起码回纥大相有绝对信心坐实其身份。
而且……
昨天郭昕领他进城向回纥大相介绍他身份时,曾出言称「还多亏大相协助』。
这感谢的显然不是回纥大相此人,而是其所代表的回纥。
意思是如果不是回纥让安西派遣的使者借道回中原,就不会有他到来。
换而言之,此时的时间线,应当正是安西通过回纥借道,已经派出过使者回大唐,甚至估摸著时间早已经抵达的时刻。
正因此,郭昕和安西老兵们对于他的到来才不觉突兀,天然有著较高的信赖与预期。
但。
这也意味著,大唐派来的使者很可能真的会在近期过来。
正儿八经的唐朝天使一来,他这假冒的斥候,编造的所谓背嵬军将来之说,自然是瞬间不攻自破。「哪怕晚几天都行,怎么偏偏这么巧。」
思虑明白始末,夏青都不由得在心中暗骂叫苦。
他对冒充这身份可没什么兴趣,纯粹只是为了激活谎言之印罢了。
若是晚上几天,等郭昕等人彻底信了背嵬军之事,这大唐使者来不来都和他毫无关系。
可偏偏,却正好是现在来。
这来的时间点,实在是太要命了。
只是骂也于事无补。
他也只能先以巧合的由头,希望可以尽可能令郭昕先入为主几分。
「夏小兄弟认为这天使是假?」
郭昕闻言则也是微微蹙眉。
这事情确实是巧了点。
但正像刚才说的,若是多想一层,回纥大相不可能用这种拙劣手段。
「真假我也不知,陛下何时派使臣哪是我能知晓的,我只是觉得太过巧合了些。」
夏青倒也没把话语说死。
太过急于证明自己的身份无疑也是心虚的表现。
「那便一起去看看吧。」
郭昕颔首,而后大步流星的往都护府外而去。
夏青也随之跟上。
一路快走,来到城门楼上。
由于没有郭昕的命令,城门此时尚未开启。
但城楼之下,却赫然有著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
其中主要还是回纥人,当先的正是昨日那大腹便便的回纥大相。
但除此之外还有约莫十几人是汉人模样。
这些人各持龙虎旌、金铜节、又有门旗二面、麾枪二支、豹尾二支,一个个虽说风尘仆仆,却端庄气度,俨然是一套完整的仪仗队伍。
郭昕来到城楼上,只是往下一望,神色顿时就肃穆了几分。
「可是郭留后来了?」
恰在这时,城楼下的回纥大相也笑声开口:「你大唐天使在此,为何不速开城门?」
「吾乃宣慰安西四镇使,请郭留后开城接旨。」
回纥大相之后,便是一个稍显中性但并不算阴柔的中气十足之声。
正是站在回纥大相一旁,同时也是仪仗队伍为首处的一个白面男子。
「天使勿怪,吐蕃连年来犯,诡计层出不穷,本将镇守安西四镇,还需确认使者身份。」
郭昕肃穆著神色,不敢怠慢。
「这是自然。」
那宣慰安西四镇使闻言颔首,一指身后道:「陛下恩赐旌节在此,亦有传符为证,留后可自观。」旌自然是旌旗。
但却不是普通旌旗,而是红绸所织,杆饰白虎纹路,顶有金铜龙头。
正所谓旌以专赏,代表的是皇帝恩赏之权。
节则更像权杖,持节持节,持的就是这个节。
节以专杀,代表的是皇帝生杀大权。
这些实际都并非使者仪仗,而通常是皇帝赐予节度使的,代表皇权,极其讲究,难以仿冒。「开城门!」
郭昕仅仅只是仔细打量了刹那,顿时心神巨震,直接喝令开门,自身也快步往城下而去。
一阵吱呀作响中,城门迅速洞开。
郭昕也带著几个安西军中地位较高的亲信匆匆迎出城门。
「郭留后前日遣使回长安,陛下与朝堂诸公才惊闻安西与北庭竞仍在坚守,甚为感动,遂遣本使传旨宣慰。」
宣慰安西四镇使一手持节一手持圣旨,等郭昕走近后也没急著宣读,而是将自身传符递过去让郭昕进一步检验。
「使者奔波辛苦了。」
郭昕却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又重新递还。
意味不言而喻。
俨然已经信了八成。
这使者队伍,仪仗章程,根本不是那么容易仿冒的。
可以说夏青若是先前仿冒的是使者,第一时间就会被拆穿。
首先第一关就过不了一宣慰使是皇帝的亲信太监。
「我听闻昨日另有人冒充本使?」
接回传符,宣慰安西四镇使却是先将目光落到了跟在郭昕身后的夏青身上。
很显然,回纥大相肯定是早与其说了什么。
「非是冒充,而是岳将军所遣斥候,先行过来探查西域局势。」
郭昕其实到此时都还是并没有太过怀疑夏青的。
毕竟军队斥候和使臣实际上是两个互相独立的领域,朝堂派来使者,并不影响探查军情。
可这「岳将军』一出,于夏青而言可就坏菜了。
「哦?岳将军是哪位将军?」
宣慰使闻言蹙眉,再度看向夏青:「尔是何人麾下?何军何职?」
郭昕久困西域,不知大唐现状,但刚刚从长安而来的宣慰使却必然是知晓的。
若是一军之将,更是不可能毫无耳闻。
果然,一听宣慰使这么问,郭昕的神色顿时也微微变化,看向夏青。
那回纥大相见此一幕,作壁上观的同时也展露出几分看好戏笑容。
其余人,郭昕身后的几个安西军高层,乃至周遭未靠近的一众安西老卒,此刻也纷纷将目光落到了夏青身上。
霎时间,氛围沉寂。
可谓众目睽睽,众矢之的。
谁知,夏青却是临危不乱,不卑不亢道:「背嵬军,岳帅麾下。」
「背嵬军?我大唐何时有的此军,何时有的所谓岳元帅,本使为何从未听说过?」
宣慰使闻言,露出冷声的嗤笑。
「什么?」
「没有背嵬军?」
「夏小兄弟真的是冒充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明明说得那般详实……」
此言一出,安西军一众老卒顿时再也忍不住,沸然一片。
昨日夏青来时,他们是何等的惊喜。
昨夜把酒言欢,又是何等的憧憬与欢腾。
虽只是一夜。
但夏青对于他们而言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苦等多年终于盼来的希望。
那份苦苦渴求的愿景,早已经让他们将对故土的思念、驻守多年的孤苦、随时覆没的彷徨等等,尽数倾注在了夏青身上。
他们早已经将夏青当成了终于到来的希望,当成了白发苍苍后终于有的后继子侄。
此时听闻一切皆是虚假,岂止是晴天霹雳足以形容。
「你……还有何说的?」
郭昕目光落在夏青身上,略有一瞬复杂,却转瞬即收,重新化作不怒自威的铁血森冷。
宣慰使的身份基本已经确信无误。
而夏青从始至终却仅有口述。
该相信谁不言而喻。
但……他还是想给夏青一个申辩的机会。
「背嵬军乃陛下秘密培养的天子亲军,宣慰使不知晓也正常。」
夏青算是找了个逻辑上勉强可以说得通的借口。
只是如今这般场景下,这种理由实在是太过无力,显然是不可能取信的。
不过他却依旧风轻云淡,反倒露出笑容:「此事说来复杂,我若真是细作也跑不出此地,不如先宣读圣旨,如何?」
这份安然自若的模样,倒是还真让本就比较信他的安西老卒们平复了不少。
只是郭昕神情却依旧冷峻。
不过却还是看向那宣慰使。
「行,那待本使宣旨完毕,再看你如何诡辩。」
宣慰使冷声一笑,而后不再管夏青,目光落到郭昕身上:「郭留后,接旨吧。」
郭昕当即恭敬行礼作倾听模样。
宣慰使也展开手中圣旨,开口:
「门下:
朕承天明命,临御万邦。
自关陇失守,河西阻绝,安西、北庭,隔绝寇庭。每念将士,泣血荒陬,寝食难安。
今有安西四镇留后郭昕,遣使间道万里,奉表至京。朕览其奏章,方知二庭四镇,旌旗犹存……」大唐没有什么奉天承运那一套,前头洋洋洒洒,大抵就是始末与表彰。
而后,自然是封赏:
「宜覃殊泽,以答忠贞:
郭昕,封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观察使,进位武威郡王。
李元忠,封北庭大都护,进位宁塞郡王。
安西、北庭将士,守节逾岁,勋劳特著,并超迁七资。」
总结而来,便是郭昕正式成为安西大都护,武威郡王,安西老卒破格提拔整整七级。
如此封赏,不可谓不厚重。
纵然是一众安西老卒,闻言也不由面露激动。
可等宣慰使宣读完毕,沉寂了刹那,郭昕都迟迟未接旨。
「这……完了?」
郭昕等了半响,似乎才反应过来,宣读已经结束。
唐朝圣旨并无钦此之类的结束语,通常说到哪里是哪里。
但郭昕这么迟迟才反应,甚至问上一「完了』,这显然是有怠慢之嫌的。
结合如今的封赏,更显贪心不足。
「武威郡王莫不是觉得恩赏不够?」
宣慰使此时的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
「不敢,不敢不敢,误会。」
郭昕听得大骇,连连否认,赶紧解释道:「老夫是以为圣旨还有下文,例如我安西军该何去何从?援军何时抵达?」
听到这话,宣慰使一愣,而后神情才缓和不少。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沉默。
半晌,才微微吸气开口:「没有援军。」
「什么?」
郭昕浑身一震。
「如今朝内缺兵少将,实在无力再顾及如此偏远之地,派遣兵将更是有心无力。」
宣慰使默然叹息。
他接这千里迢迢的苦差事,实则干的是汉使一般提脑袋的买卖,自然并非奸佞之人。
对于安西军之事,不止朝野震动,便是他这无根之人听了,也是颇为钦佩的。
可,再钦佩,他也不可能变出一支大军。
「那,那我安西……」
郭昕听完,整个身体都有些晃荡起来。
如此岂不是说。
这宣慰使,带来的,仅仅只是一张圣旨,一道虚名?
没有援军,没有后继之人,凭他们不过数千垂垂老矣之卒,又如何可能守得住安西四镇。
沦陷完全是迟早的事情。
此时他要这一道虚名有何用?
便是没有封赏,没有这大都护之名,他也早已经是安西名副其实的最高统治者与绝对核心。但没有援军,一切都不过是泡影,迟早要葬送于吐蕃兵锋之下。
以往使者没来时,他们还能有希望和念想,想著只要能遣使者回长安,大唐必定会派军支援。夏青来时,不管真假,身份不算确信,他心中也不会轻易动摇。
但直到此时,宣慰使到来,身份确信无疑,圣旨亦是浓恩。
可正在这最激动,以为多年苦守终于有了结果时,却听闻没有援军。
而且是使臣亲口所言,足以确信的没有援军。
这是何等的残酷与绝望。
简直是将他这铁血郡王的脊梁骨都瞬间抽去了一般。
一时间,这安西四郡的擎天白玉柱,似乎真成了风一吹就要倒的糟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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