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无声的渡河
伙计愣在水里,脑子一团浆糊。
现在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东家说过,任务完不成可以放弃,保命要紧。
对,保命要紧。南岸只有二三十米远,几口气就到了,没有人会怪他。
他决定撤回南岸。
脑子想的是独自离开,身体却先翻了过去,猛扎进水里。
他的手指在冷水中张开,往涟漪扩散的方向探。第一下,空的。第二下,碰到一片衣角,从指缝里滑走了。
他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涌动的声响。
第三下,终于摸到一只冰凉的手臂。
伙计攥紧那只手,不敢松。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探照灯还在头顶亮着,浮上去就是靶子,可他也不能一直蹲在水底。
脑子像被那声枪响震坏了,转不动。他想不出来,腿一蹬,想把人拉下水,拖到光照不到的地方,再带着人浮上来。
他还没动,头顶的白光突然移开。
伙计松了口气,抓住这个间隙,猛地浮上水面换气,把扛夫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快速游出几米。
又是一声枪响。
伙计心跳骤停,头往下一埋,划水的动作全停了。
子弹打在更远的水面上。好在不是冲他们来的,操作员已经锁定了新目标,但他用了整整两秒才敢抬头。
南岸被第二枪彻底吓醒了,尖叫声炸开,人群推搡着往后涌。哨音紧跟着响起来,巡捕扯着嗓子喊:“往后退!全部往后退!”
伙计不管这些。他眼里只有南岸。
扛夫头歪在他颈窝里,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上。
死沉。
一个人的重量在水里还好,可水的阻力和寒冷,加上他已经耗掉大半的体力,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他的肩膀被扛夫的重量往下压,韧带扯得生疼,每划一下,手臂都在发抖。
松手吧,自己逃命就行。现在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刚冒上来,一股热气忽得喷在他后颈。很轻,断断续续的。
人还活着。
伙计浑身一僵。后颈那片皮肤正在一寸一寸变凉,扛夫的身体在失温。
这个认知让伙计浑身发毛。
他怕死,怕人死在他背上。也怕自己熬不住松了手,害死人。
伙计咬紧牙,顾不上酸,顾不上冷,架着人继续往前划。
得快。再快一点。
他盯着南岸的阴影。就快了。
一道探照灯却突然转向,快速扫过来。
白光灌满他的瞳孔。他就在光柱的移动路径上,来不及躲,也来不及沉下去。
完了。
伙计闭上眼,等待再一次枪响。
他甚至能听清自己的心跳。
枪没有响。
光柱扫过他,没有半分停留的移开,直直射向北岸,锁定日军的狙击点。强光在那栋建筑物上来回打转,试图警告对岸不要继续射击。
“Hold your fire! You are firing toward the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
你方正在向公共租界方向射击。
英军拿出高音喇叭,向对岸喊话。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咬字很清楚。
狙击手在被强光扫到之前,本能地闭眼,从瞄准镜前偏开。租界的探照灯功率大,照在脸上几乎能把人照瞎。
“Municipal Police! This is an international waterway. Cease fire immediately!”
停顿。
狙击手低低骂了一声,说的是租界多管闲事。
但法理上苏州河确实是公共水域,开枪越界了。
高音喇叭再次响起,这次语速稍缓:
“This waterway is under international observation. Cease fire.”
压力与台阶一并递去。
一连三道喊话,对岸没有回应,也没有再向河面开枪。为了几个泅渡的平民跟租界翻脸,不值得。
巡捕继续驱散聚集的人群。还有人不愿意走,被半推半架着离开河岸。
伙计睁开眼。光柱还照着对岸,他这边全是黑的。
河水托着他,一起一伏。心跳慢慢缓下来。太好了,他没死。
他松了口气,忽而发现后颈上的呼吸快没了,只剩一丝。
伙计慌了。“再撑一哈。”他扭头说。
不管扛夫听没听到,他逼自己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岸边蹬。之前每划一下都酸得要命,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怕一停下来,就彻底没了。
脚底终于蹭到了淤泥,水从胸口退到腰,又退到膝盖。
扛夫的头从伙计颈窝里滑下去,往后仰,露出水面。
伙计半拖半拽地把扛夫拉上岸,拖进阴影最浓的角落,让人靠住石壁。
石阶冰凉,水从两个人身上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石缝里。
“到了。”他说。
扛夫没有回应。
“到了啊。”他又说,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他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指探到扛夫鼻下,停了很久。
只有风从河面灌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寒战。
伙计收回手,抱着膝盖蹲下,面朝河水。大脑一片空白。
水警的哨音沿着河岸传来。他此刻应该站起来,喊一声。巡捕过来盘问几句,拘留几天,再等商会来人保释。
东家说了,如果被租界拦下没能成功,保底结算六成。
六成也够了。娘的药能撑到开春,还能清掉几笔债。最关键的是,人还在。开春以后,华界的工厂也恢复了,他能再去找找活路。
说不定还能多出一点,托人给妹妹扯块布。妹妹嫁人的时候,连件新衣都没有。
他本就是为钱来的。现在钱照给,他不用再去冒险了。
伙计蹲在那儿,看着河面。
在探照灯的间隙里,每个方向都有影子,无声无息。
离他最近的那个,划水的动作毫无章法,一看就不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姿势笨拙,像一只在水里扑腾的鸭子。
伙计扯了扯嘴角,又很快放下。
那么多人都在往前。
他看了好一会儿。
手电筒的光落在路面上,一晃一晃地扫进水里,照进伙计眼底。
伙计突然起身,去解扛夫腰间的包裹。
绳子打了死结,在水里泡胀了,更难解。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开,和自己的包裹叠在一起,两条绳在腰间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他用力拽了一下。紧,肋下有钝痛,和下水前扛夫勒的一样。
伙计低头看了看扛夫。弯腰,把他的手顺在身前,想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难受。
巡捕停在上方:“谁在下面?”光从路面上扫下来,落在伙计背上。
伙计吸了吸鼻子,没有回头,重新没入水中。
“哎——”巡捕追了两步,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光晃了一下,照向靠坐在石壁上的人影。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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