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混乱一夜
放置完引流条。杨怀潋稍微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后背的冷汗湿透了内衫。
整个过程,男人如同经历一场无声的凌迟,每一分痛楚都清晰无比,直抵骨髓。
但他硬是扛了下来,始终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也没有再激烈抗拒操作本身。除了那粗粝的呼吸和绷紧的躯体,再无更多示弱。
就在腹膜缝合接近完成,杨怀潋准备开始处理胸壁较浅层肌肉时,处置室外传来更大的喧哗和骚动。
又来了。
一位护工疾步进入处置室,在临时围挡外匆匆汇报:“杨医生!又来一大批!好多急症!”
杨怀潋手指稳如磐石,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她看了一眼手下刚刚缝合完毕、尚未覆盖的腹膜层,还有他那只等待处理的右臂。
“周志!你接手。分层缝合胸壁肌肉和皮下,尽量对齐减张。右前臂彻底清创,检查肌腱,能吻合的用丝线仔细吻合,尺骨用夹板固定。
所有伤口,外敷秦军医准备的药。无菌包扎。重点观察腹部引流通畅和血压脉搏,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叫我!”
“明白!”周志立刻应道,接过了针持。作为住院医,他完全有能力独自完成这类后续缝合操作。
男人不知是痛极了还是累极了,眼睛半阖着。似乎察觉到医生的更换,他眼皮动了动,看向周志,又看向杨怀潋。
杨怀潋没时间解释,只对他极快地点了下头,转身就没入门外。
新的伤员又填满了临时分诊区,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一副担架砸在分诊区的地面上,抬担架的人满脸血和汗:“医生!快看看他腿!要断了!血止不住!”
伤员的左腿,自膝盖往下,几乎完全被炸烂,只剩一点皮肉连着。白骨茬子支棱着,随着伤员无意识的抽搐微微颤动。血液和组织液混合,一股股地向外涌。
杨怀潋扑过去,右手三指并拢,精准地压在伤员大腿根部,感受着皮下动脉的搏动。
滚烫的血流急促的冲击着她的指尖,那是心脏正在失血状态下疯狂泵动。血管断端在巨大的压力下挛缩,却无法自行闭合。
是动脉出血,必须立刻找到断端结扎。
“止血带!打高点,大腿根!照明!血管钳!一号丝线!”
杨怀潋扫过伤员灰败的脸,和散大的瞳孔。左手迅速抓起伤员的手,用力按了一下他的指甲盖。
甲床瞬间因受压而变得苍白,但当她松开手指,那抹白色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极度延迟。
虽然是个简单的检查,却意味着伤员失血性休克,已到濒危边缘。身体的代偿机制崩溃,血液无法有效灌注到末梢,重要器官正在缺氧。下一个瞬间,可能就是心跳骤停。
杨怀潋冷静的继续下令:“去取血浆,血浆代用,有就拿来。”
护工连忙拧紧止血带,递上器械,喷涌的血流变成涌出。杨怀潋在血泊里摸索,镊子探入,碰到滑腻的管状物…
玛丽护士长都要忙疯了。护士站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联系杜兰德主任,辗转打了好几个地方的电话,才把他从一场外交晚宴上叫回。
主任带着一身寒气赶回医院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车子甚至无法直接开到主楼门口。
电话里语焉不详,只说“情况紧急,伤员极多”。等他踏进二楼,才明白“极多”是何等轻描淡写的词。
平日还算有序的分诊区,此刻已完全变了模样。
担架、蜷缩的人体、席地而坐的伤兵…将空间塞得水泄不通,几乎没有下脚的空隙。血腥味扑面而来。
杜兰德不得不侧身从人群和担架间穿过。脚下黏腻,不知是血还是其他什么。
他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目光所及,皆是人间地狱的碎片。
一个护士正试图按住一个腹部剧烈起伏的伤员,那士兵双目圆睁,嘴巴无意识张着,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张力性气胸的典型死相,急需穿刺排气,但显然来不及了。
另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士兵,仰躺在门板搭成的临时担架上,脸色灰败中透出死气,眼睛固执地瞪着上方虚空,瞳孔里空茫茫的,仿佛魂已离了一半。
他腹部有一个巨大的开放性伤口,被他自己用绑腿带胡乱兜着,勉强没有完全拖在地上。绑腿带已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隐约可见其下的隆起和蠕动。
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步外,另一个伤员靠墙坐着,或者说,是勉强维持着坐姿。
他右边大半张脸几乎没了,从颧骨到下颌的部位消失不见,露出森白的颌骨碎片,和一片血肉模糊的肌肉组织。仅剩的那只眼睛瞳孔涣散,一片死寂的空白。
血还在不断从他残破的面部缓缓渗出,滴落在胸前早已板结的血痂上。
连这样重的伤员都能送进租界,看来前线医疗系统已经彻底崩塌了,军医们连捡伤分类都顾不得,只求能走一个是一个。
杜兰德皱起眉,忍不住解开领扣,深深吸了口气。
但他立刻就后悔了,那血味更直接地冲入肺腑,让他眉头更紧。
他也是见过战伤、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战地医生,但眼前的惨状,依然冲击着他的神经。
这不是战场,却比战场更触目惊心。这里是最后一点希望所在,却堆叠着如此密集的绝望。
杜兰德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衫和马甲,脚下的步伐更快,皮鞋踏过沾染血污的水磨石地面,大步流星穿过这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朝着外科核心区域走去。
手术室,是此刻最需要他的地方,也是外科秩序最后的防线。
沿途所见,杨怀潋推行的四色分级制度仍在运转,护士们正竭力进行初步分流。
但这套精细的系统,在如此批量的伤员冲击下,已显得左支右绌。
红色区域爆满,不断有黄色伤员因等待过久转为红色,绿色伤员被简单处置后便要求其离开,黑色…
秩序正滑向崩坏的边缘。
救援队、红十字、工部局…打到护士站的电话铃响个不停,却无人接听。
器械托盘散落,用过的纱布绷带堆在墙角来不及清理,新到的伤员因无处安置而堵塞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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