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没钱了
“什么？没钱了？！”
外科刚刚清理出来的护士长办公室内，杨怀潋的声音因为惊愕而略微拔高。
她和秦溪月急匆匆来找玛丽护士长。
“护士长，我需要核对一下药品库存，尤其是消毒敷料和基础药品的存量，以便制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和用药配给。”
杨怀潋开门见山，将写着川军伤员脚部情况预估的纸条递过去。
秦溪月手里捏着刚刚草拟好的、墨迹未干的草药清单，也紧接着说：
“还有，玛丽护士长，治疗需要一些中草药，我列了个初步单子，很多我们库里没有，需要尽快拨款去市面上采购。”
没想到，玛丽听完她们的来意，只是左右看了她们一下，放下手中的清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个深深的无奈的表情。
她看着眼前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杨医生，秦军医，我很抱歉。但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是我不批，是现在外科的账户上…确实没有可动用的资金了。非但如此，日常采购的信用额度也早已透支。”
杨怀潋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抓住了玛丽的胳膊：
“怎么会？教会…教会不是才送来一批冬季补给吗？那些药品、那些资金呢？”
玛丽叹了口气，任由杨怀潋抓着自己，详细解释道：
“那批补给，医疗物资部分，只有大约八成直接划拨给了医院。但你要知道，教会在上海的医院，又不是只有广慈一家。
其余两成医疗物资，连同所有的被服、文具这类日用品，都交由教堂那边统一分配。而海外母会的例行汇款、和申请的特殊经费，从战火燃起时，就没有消息了。”
她看向窗外，仿佛能看见远处挤满了难民的教堂，语气里透着无力：
“现在教堂安置和接济了成千上万的难民。他们的食物、服被、医药，每一天都是巨大的开销。
教堂那边…现在也很艰难，只能勉强维系那些难民的基本生存，根本拨不出额外的资金给我们。”
玛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杨怀潋和秦溪月，苦笑着摇摇头，开始掰着手指算这笔令人绝望的账：
“至于划拨到我们外科的那些药品，支援各个前线医疗点时消耗了一批。前段时间那场感染…”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场应对耐药菌感染的恶战，几乎是不计成本地投入，更是消耗了海量的磺胺、消毒剂和敷料。
“现在库存看着还有点，但必须精打细算，以应对新的重伤员。至于资金…”
玛丽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歉意和窘迫：
“院里从上个月起，就开始逐步停发医护的薪金，只提供基本食宿，这你们也知道。而外科，因为用药特殊、消耗大，需要频繁采购补充。
主任之前还特批了一笔采购备用金，让我们应急。可现在，凡是和战争沾边的物资，价格飞涨，包括秦军医需要的中草药，也跟着涨了许多。我们外科的备用金也已经…所剩无几。”
杨怀潋听得心直往下沉，但她还不死心，追问道：“外科没有了，那…院里呢？院长妈妈那里，总还有点备用金吧？”
玛丽摇了摇头，脸上的惆怅更深了：
“我请示过院长嬷嬷了。院里的应急储备…也不多了。维持这么大的医院基本运转，水电、煤柴、最基本的粮食采购、还有那么多非外科伤员的用药…处处都要钱。”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原本日方伤员的标准用药和营养配给，理论上是由日方另行结算支付的，但是…”
她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这笔钱也一直被拖欠着，不知什么时候能到账。法租界公董局因为战事拖延，预算吃紧，对医院的补贴也一直在削减。
这个月医院的日常运营，很大程度上是靠不定期的、零零散散的民间捐款在支撑。
如果没有新的、足够有分量的捐款注入进来，我们连最基本的纱布、消毒液、乃至食堂的粮食，都很难维持超过一周。”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
杨怀潋松开了抓着玛丽的手，缓缓站直身体，脸上的震惊和血色一同褪去，转而浮现出深切的茫然和失落。
从发现战壕足问题时的紧急，到与秦溪月商讨出治疗方案时的短暂振奋，再到此刻被资金问题撞得头破血流的绝望…
巨大的心理落差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玛丽疲惫却依然坚持的面容，又看看秦溪月沉静中带着忧虑的眼神，终于彻底明白：
没有钱，没有物资，再精妙的医术、方案，再坚定的决心，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也就是说，”杨怀潋的声音诡异的恢复了平静，“我们现在，不仅要和细菌、和伤口、和死亡抢人，还要和…‘没钱’这件事抢人了，是吗？”
玛丽沉重的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无力。
秦溪月始终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光芒微微黯淡了一下。
她抿紧了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手中那张写着“红花、当归、黄柏、苦参…”的清单折好，收回怀中，脸上没有任何不满。
毕竟像她这样混在湘军后勤的军医，对资源短缺这种事已经麻木了，适应力极好。
过了好一会儿，玛丽才勉强打起精神，提及一线希望：
“不过，院长嬷嬷和劳伦特神父，还有主任，这几天一直在外奔走，联络各方，试图组织一场更大的慈善募捐。”
秦溪月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教堂那边也在想办法找钱，向教友和热心市民筹款。我看到她们在组织做手工，说是准备办个小的义卖。”
希望是有的，但远水难解近渴。
杨怀潋重重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抛开物资，先把护理工作做好吧。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脚越发严重，最后只能截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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