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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开解


苏皖声脸上的笑,有点提不住了:“外面在传,要停战了。”

“停战?”

阿瑶先是松了口气。仗一停,人就不用死了,伤兵们都能回家。可很快她又愣住。因为不打了,和打不下去了,是两码事。

“那…”她的声音低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说不上来。”苏皖声摇头,面色茫然,“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这是策略,保存兵力,往后还能继续打。有人讲折损那么多兵力都守不住申城,别的地方…”

她停顿片刻,眉头越拧越紧:“还有人说,这都是烟雾弹,故意放出来搅浑水的,明天说不定炮打得更凶。我不知道该信哪个。”

这些互相矛盾的分析,让苏皖声愈发焦虑。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政府尚有余力时的战术撤退,还是被逼到墙角后,只能停。

如果真的停了,学生救亡运动何去何从。

我们的国家,还有希望吗?

阿瑶注视着苏皖声失了笑意的低迷,虚虚地环住她:“那你明天还去吗?”

苏皖声靠在她肩上,闷了一会儿:“去。”

“那不就完了。”阿瑶笑,“只要还有一个伤员躺在这里,募捐箱就还得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苏皖声眨眨眼,脸上那层迷茫薄了一些:“也是。”

院务会议散场。

医院虽因无力救治而痛苦,教会礼法也谴责那样的行为,却仍尽力为逝者保留最后尊严。

最终,两位院长同意在记录中补充伤情状况,内部封锁消息不公开宣扬。

杨怀潋得知后,只是淡淡点了下头。医院向人文倾斜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夜间,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手里的笔悬着,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她又想起早上的事。

一个人,有没有权利选择结束自己的痛苦。

教科书的答案是:病人的自主权是底线,疼痛管理是基本人权。

那句话后面跟着的是吗啡、可待因、神经阻滞。现在,她没有。

她默认所有人都想活,拼了命把人留下来,可留下来之后呢?疼还是疼,熬还是熬。

有些人早就丧失了求生欲,强行把一个人留在这样的日子里,到底是好,还是坏。

杨怀潋按住自己的胸口。

早上,她跪在地上按压胸膛时,想的是“救回来”。她按的每一下,到底是在跟死神抢人,还是在跟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对抗。

医生以救命为最高信条。可有时候,痛苦让死亡更可亲。

如果这个人这么做,其他人可能也会。那些沉默、坚忍、不抱怨的人,或许不是活得好,只是还没行动。

杨怀潋闭上眼,肩膀沉下去。

门半开着,秦溪月路过,余光扫见杨怀潋坐着发呆,心中疑惑。难道还在想那句话?她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不过,在那之前,按着伤员连问五句“哪里痛”的样子,好似才是真的不正常。

秦溪月敲了两下门:“战壕足护理得当,普遍都有好转,你明天看看。”

杨怀潋抬头,眨了一下眼,努力聚焦视线:

“好。”

“有一批开放伤口的观察时间差不多了,我处理了几个。”

“嗯。”

简直是句句有回应。

秦溪月若有所思,走进办公室:“你今天怎么了。”

杨怀潋摇头。

秦溪月撑在桌子上,俯身看她,这个距离近到杨怀潋无处可躲:“讲话。”

杨怀潋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钢笔。说出来像什么话,传出去要笑掉同行的大牙。但秦溪月给她的压迫感太强了。

挣扎片刻,她觉得没必要对另一位医者撒谎,还是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就是…感觉现在的治疗方案,是不是不太好。”

秦溪月眯起眼。

目前广慈使用的治疗方案,是医学界众多权威以及杨怀潋本人,熬了多少个通宵敲定的。从清创范围、引流时机,到换药频率,每一处都反复斟酌。放在眼下这个条件里,几乎是最优解。

现在她说不好。

“哪里不好。”

杨怀潋抿唇:“好像…疼痛管理没有达标…”

秦溪月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怀潋低垂的脑袋,弧度的肩膀,终于明白杨怀潋今天的异常出自哪,皱起眉:“你何解会想到学医。”

杨怀潋莫名有种被导师审问的错觉,谨慎保守地回了一句:“想治病救人,所以就学医了。”

“那你选错了行。”

这话杨怀潋是赞同的,她前几辈子十恶不赦,这两辈子都学医。

秦溪月注视着她。

共情太重的人,干不了这行。

医者的一生,总会遇到许许多多难以忘怀的患者。看着能救的人,因为命运的戏弄而病死在自己眼前,看着救回来的人又烂掉,几乎是常事。

医院里跪着的病人和家属,比庙里烧香的更加虔诚。他们求医生,求神,求命,求一个可能根本求不到的东西。

别人能从一场手术失败里走出来。共情力太强的人不行。他们记得每一双闭不上的眼睛,记得每一次摇头时家属的绝望。

而医学需要牺牲,需要一次次的试验和试错,需要把病人的痛苦当成过程,而不是结果。

即使杨怀潋学的跟她不是一脉,秦溪月也不会坐视杨怀潋陷入思维的泥潭,成为别人口中陨落的天之骄子。

秦溪月深吸一口气:“就这个情况,你管么子疼痛管理。”

?!

杨怀潋笔砸在桌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懵了。

秦溪月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痛苦是肯定的,但你能努力以减少痛苦的方式去医治。人还在疼,说明还没死。我见过冇得药死的,也见过因为病人怕疼,不敢让医生碰伤口,最后烂死在床上的。

前线的兵,疼得晕过去醒过来,醒过来再晕过去。醒了第一句话是问‘军医呢,军医还在不在’。他们不怕疼,怕的是军医看他们一眼就摇头,怕军医不敢下手。

所以对患者的共情,不能成为放任伤口溃烂的理由。”

杨怀潋瞳孔微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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