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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诡辩


两人对“真相”的定义不一样。

杨怀潋想要的是承认疼痛,而艾格尼丝坚信“自尽”才是唯一客观描述。

杨怀潋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可能辩不过。于是换了一个点:

“嬷嬷,他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未必是拒绝上帝,或许是想更快投入上帝的怀抱。死亡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

戚岚手颤了颤。诡辩!直接绕过了教条,落在信仰的终点上。

杨怀潋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张单子,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他自己也快死了。医生救不了他,药治不了他。在这种情况下,死亡可以是一种选择。

他在无法承受的痛苦中,在被战争剥夺了一切之后,想要抓取所剩无几的主动权——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结束。”

杨怀潋慢吞吞的,边想边说,尽量不触到教会的底线:

“医院在救命,可也有救不回来的时候。对那些熬不过去的人来说,结束痛苦,是一种理性的选择。是他们能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这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尊严。”

陶陶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医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处于极限状态,她完全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想结束痛苦,毕竟这种压力之下,就连有些护工都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戚岚也觉得有道理。选择死,并不总是懦弱的。外人不知他的所思所想,不能切身体会他的感受,不能那么简单地站在活者的角度责怪他。

艾格尼丝却说:“杨医生,您说的,是感受。可记录要写的是事实。‘自尽’是事实,而‘痛苦’是感受。规定不允许我把感受写进记录。”

在这间屋子里,疼是可以被记录下来的,灵魂不行。而教会负责灵魂,医院负责记录。

杨怀潋迅速总结刚才那些话,终于找到一个点:

“他身上有伤。伤口恶化,感染。他有高热,有剧痛。这些是医学事实,不是感受。

他是伤重不治,只是这个过程里,他自己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您可以记录‘自尽’,我只是希望能补充他伤势的状况,这是医学诊断,不是灵魂的判断。”

说完,她看着艾格尼丝,满眼期待。不知道这个说法会不会被接受。

这次,艾格尼丝的目光垂下去,思考得更久了些。

老修女眉毛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沉默和仪轨是她们最擅长的,尤其在这个话题上。

“嬷嬷,”伊莎贝尔突然出声,“那份记录,是为了给灵魂定性,还是为了让活人看明白?”

她低声补充:“我在想,如果一个母亲看到自己儿子的死因,上面只写‘自尽’,她怎么想。她会不会以为,是她养大的那个孩子,突然间不要她了。”

艾格尼丝偏了偏头:“写给教会的档案。”

“那就够了。”没有事先对词,杨怀潋立刻接住这个话缝,“如果档案也会被人翻到,被他的家人、他的同乡、以后研究这些记录的人看到,这对活着的人来说,是不是意义不一样。”

一个往左拉,一个往右推。

艾格尼丝再度沉默,目光在几人间缓缓移动。

老修女终于开口了:“灵魂的痛苦,和身体的痛苦,分量不一样。”

她把目光转向杨怀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重的认真:

“孩子,你的心是好的,可你不能替另一个灵魂说话。人做出选择的时候,他的灵魂是自由的。也许他真的只是想结束痛苦,也许他也在赌气,也许他并没有在最后时刻呼求上帝。

这些,都是他人的假设。我们不讨论假设,只讨论发生了什么。因为我们不能通过各种假设,用言语证明他做的是对的。”

被将死了。

杨怀潋抬眼看着老修女,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在这个体系里,身体只是灵魂的附属品,身体的痛苦再具体,也只是灵魂自由选择的背景音。

杨怀潋睫毛颤了颤。思考后,她适当退让:

“嬷嬷,我没有要替他的灵魂认罪或开脱。可他和上帝之间的事,我们不知道,所以也不能替上帝宽恕或是惩罚他。

而他疼了那么久,这件事却是真的。医院可以不判断他的灵魂,只记录他的身体,这不算越界。”

老修女没再回复,只是看了一眼艾格尼丝,然后闭上眼,从袖口里摸出念珠,为她刚才听到的那些话祈祷。

杨怀潋再次转向艾格尼丝:“修女阁下,您觉得呢?”

艾格尼丝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困惑慢慢淡了,又恢复成平日那种温和、什么都没留下的平静。

她眨了两下眼,朝众人颔首道:“各位的意见,我会转达给院长。如果没有别的补充,我就先离开了。”

“麻烦您了,嬷嬷。”

艾格尼丝微微欠身,带着老修女离开。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落在阳光照射的格子里。

…

路边报童硬塞给杨怀泱一份小报。

杨怀泱摸出两个铜板递过去,低头扫了一眼。头版是饶家驹神父筹建安全区,右下角有一行小标题:“女童军泅水献旗”。

报道写得洋洋洒洒,大意是一个童子军昨晚冒着枪林弹雨,从苏州河南岸游到北岸,把一面国旗送到四行仓库守军手中。

杨怀泱盯着“泅水”两个字,脑中浮现出昨夜桥头英军放行的画面,不禁一挑眉。

游过去的?

聪明。

到商会门口,账房先生站在门口,递给一个年轻人几张票子。

年轻人接过票子,低声道谢后离开。

账房先生见杨怀泱回来,解释道:“昨天出去的那俩,回来了一个。”

杨怀泱点了下头,没多问,进门先取上午的往来函件。

一份慈善会的物资清单,一份银行到账通知,一份是航运公司说海关那边又扣了一批西药,正在疏通。

旁边一个职员凑过来,跟杨怀泱分享最新消息:“听说了伐?中午日军总攻,打得凶得很,守军外围工事全都弃了。”

见杨怀泱点头,那职员声音低了半分:“还有,听说英美领事团在准备请愿书,要求停止战斗。”

杨怀泱把函件收好:“是吗。”

请愿也好,停战也好,都不是她能左右的。该调拨的物资照样调拨,该签的单子照样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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