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上帝的“宽恕”
大半个上午就这么过去。
油印的号外、诗歌传单雪片般飞舞。报童的嗓子都喊劈了,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租界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做募捐活动的都要急死了,得到救亡会通知的苏皖声,带着映真又去跑大街,只留下阿瑶照看。走前发誓,今天一定要带上三个人的份,筹措到更多物资。
阿瑶这才愿意留下,守着检查台,一步都不敢挪。
病区也比早上更闹。两个原本该协助护士的轻伤员,想偷溜,被护士抓了个正着,一前一后拎下楼。
“干什么干什么?”
“他们说楼上能看见…”
护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楼上:“看见什么?谁说的?他自己上去了没有?隔着片租界区还能看到,你当你是望远镜呢。活干完了吗就东看西看?”
两人赔着笑,被训得一声不吭。
杨怀潋从旁边走过去,没有插嘴。
伤员偷跑上楼,当然不是看什么风景。只是一面旗,在硝烟里升起来,整座医院都像提了一口气。有些东西不是医学能解释的。
护士站,戚岚和陶晓棠一个递记录,一个翻册子,比平时安静许多。
艾格尼丝站在正中,灰白色的会衣靠在台面边上。她像巡查任何一个普通病房一样,翻开记录,询问护士,平静地收集她需要的信息。
玛丽与另一位老修女,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等待。
伊莎贝尔也在,本是来汇报西侧病房的情况,恰好撞见护理部调查,便留了下来。看见杨怀潋过来,朝她微微一笑。
杨怀潋点了下头。
原本没打算过去,只是艾格尼丝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记录,抬起头,目光正好扫过来,微笑:“杨医生。按规定,请配合我核实今早的死亡病例。”开口还是一串标准的法语。
杨怀潋这才走近。
艾格尼丝的问题很简单,偶尔抬眼确认一句,从不问第二遍。杨怀潋一一回答。
最后,双方签字确认。
程序走完,杨怀潋把笔还给一旁护理部的老修女:“嬷嬷,请问护理部那边,有结论了吗。”
艾格尼丝做了个简短的祷告:
“上帝保佑。情况基本拟定,按非正常死亡记录在案。教会对此类事件的态度是严肃的,我们会按流程处理。具体通知由护理部下达,感谢您的关注。”
也就是说,没有安魂弥撒,没有教友送葬。简单记录归档后,送公共墓地。
外面人声鼎沸,租界像一锅烧开的水。而有人死在凌晨,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场弥撒都等不到。前后相差也许只有几小时。
这世道,热的热,冷的冷,谁也没碍着谁。
杨怀潋看着艾格尼丝的脸。她依旧笑着,等着杨怀潋继续。
“这是最终处理?”
“基本拟定。会在下午的院务会议上最终确认。”
“他是伤员,不是异教徒。”
艾格尼丝偏了一下头,那双干净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类似疑惑的情绪:“杨医生,我没有理解您的意思。”
她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张单子递给杨怀潋:“这是教会的规定。”
杨怀潋接过来。表格上“死因”一栏:自尽。旁边的备注一片空白。
简单两个字,切掉了所有冗余的部分。
死因之外的一切,他疼了多久,有多难受,什么时候开始想死的,他在最后那几分钟里,有没有后悔…都不在记录上。
一个人从生到死的全部过程,被压缩成两个工整的汉字。
旁边那位年长的修女,上前半步:“杨医生,自杀是灵魂的失序。”
她的声音带着旧式修女特有的平稳。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低垂,双手合拢在胸前。表情平静、悲悯。
大约觉得这话重了,她在胸口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补充道:“我们只能交托给上帝。他经受了太多的苦…愿上帝宽恕他的痛苦,如同宽恕他的行为。”
宽恕他的行为…
所以还是他的错。是上帝慈悲,是大家为他祈祷,他才没有被罚。他的痛苦只是附带的、值得同情的、但终究要被宽恕的东西。
而痛苦,是外界加之于他身上的。他又何其无辜?
这世上不该有一种规矩,去断定选择死亡是错的。
伊莎贝尔面露恻隐,忍不住轻声开口:“我想…上帝不会忍心惩罚一个承受了这么多痛苦的人。”
玛丽保持沉默。
一方面觉得自杀是罪。教义说,故意结束生命,是对上帝造物的否定,是对恩典的拒绝。灵魂将不得安息。
另一方面,这里是医院,她是护士长。她一直在见证病患的死亡与痛苦,知道他不是“懦弱”或“背叛上帝”,而是承受了常人无法承受的折磨。
玛丽既同情他的痛苦,又无法认同其结束生命的方式,以至于不愿去审判。
内心挣扎片刻,她把手按在胸前的十字架上,在心里对自己说:病人不是教友。她不该用教规,去审判一个非教友。
杨怀潋看着老修女低垂的眼睛,艾格尼丝疑惑的神色,玛丽沉默的侧脸。
她不是神学家,不知道怎么和一个把灵魂放在第一位的人,讨论疼痛在人生命里的分量。
她说疼,对方说灵魂。她想要她们看见那个人,她们看见的是规定。谁也没碰到谁。
杨怀潋把单子放回台面,逐渐冷静下来,重新组织语言:“很抱歉,我只是想问,这件事,是不是可以有其他处理办法?”
艾格尼丝露出恍然的表情:“您是想问仪式?”
她温柔又笃定,甚至带点安慰的意味,耐心解释:“根据现行规定,非正常死亡的病人,不得按圣礼下葬。不过教会将对其灵魂作出处置,他会在上帝那里得到安息。”
杨怀潋指节慢慢收紧:“他只是疼得实在熬不住了,这不是需要被原谅的罪。”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越界了。不过她没打算收回去。
周围路过的护士护工不禁看过来,又赶紧移开视线。能听懂法语的戚岚和陶晓棠,更是大气不敢出。
艾格尼丝静静听完,面上露出几分怜悯:“我明白您的心情。”
她眉头很快松开,语气也恢复平常的温度:
“可你们国人讲究入土为安,我们只是没有做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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