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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我们只是……想过上被当人看的日子


第392章  我们只是……想过上被当人看的日子

    穆斯塔法的脸一半隐藏在立柱的阴影里,另一半被清冷的月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那线条里,写满了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不仅仅是身体劳累的疲惫。

    还有茫然,以及一种被巨大惯性裹挟著无法自主的无力感。

    「我是贝都因人,但不是巴尼·亚斯部落的。」

    穆斯塔法突然的开口,没头没尾的。

    连维尔心里微动,但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抽著烟,扮演著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我当兵……」

    穆斯塔法继续说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家里……

    父亲有慢性病,干不了重活;母亲眼睛不好,几年前就几乎看不清东西了;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

    全家人,就指著我每个月那一万五千迪拉姆的军饷活著。」

    一万五千迪拉姆。

    连维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但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没有在脸上泄露分毫。

    在阿治曼旅,一个刚通过基础训练、正式入伍的列兵,基础津贴加上风沙补贴、作战津贴(即使目前无战事,也有基础额度)、忠诚奖金等等杂七杂八的项目,到手实际收入都不止这个数。

    一个下士?至少三万迪拉姆起跳。

    这还不算阿治曼旅那些已经逐步落实、让其他酋长国军队眼红不已的福利。

    瓦立德殿下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尊严,把阿治曼旅的士兵和他们家人的心,牢牢捆在了一起。

    而在阿布达比的军队里,一个服役了多年经历过多次「剿匪」和边境冲突、混到了中士军衔的贝都因本国士兵,拿到的卖命钱,竟然只有阿治曼旅同级别士兵的一半,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些来自巴基斯坦、苏丹的外籍雇佣兵。  

    而那些福利?

    更是想都别想。

    他们是被征召的「本国力量」,却享受著近乎二等公民的待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公平。这是系统性的歧视和压榨。

    是用最少的成本,榨取这些沙漠之子最后的血性和忠诚。

    「所以……」

    穆斯塔法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对我来说,谁跟谁打,为什么打,巴尼·亚斯一百多年前到底干了啥,阿治曼部落有什么血仇……

    其实没那么重要的。」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眼神聚焦到连维尔脸上,

    「重要的是……我得保住这份军饷。

    我得让我家里人,明天、后天、下个月,还有口饭吃,我爹的药不能断,我弟妹的学费得交。

    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很直白,很现实。

    没有热血沸腾的忠诚宣言,没有保家卫国的宏大叙事,只有社会最底层、最朴素的生存需求。

    为了活著,为了家人能活著。

    连维尔默默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厚重的工装靴底碾灭。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也学著穆斯塔法的样子,靠在了另一根柱子上,望著同样的方向。

    他能理解这种无奈。

    甚至,在遇到瓦立德殿下之前,阿治曼部落很多年轻人的境遇,未必比眼前的穆斯塔法好多少。

    被边缘化,被忽视,空有一身力气和血性,却找不到出路,只能为了微薄的报酬去当雇佣兵,或者困在贫瘠的沙漠里挣扎。

    而他自己,以前也就在阿联军队体系里,当著二等公民。

    是瓦立德殿下,给了阿治曼人不一样的选项,给了他们尊严和希望。

    而现在,殿下想要把这份选项,带给更多像穆斯塔法这样的人。

    「如果……」

    连维尔重新开口,声音也放得很轻,像是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假设,

    「我是说如果,真打起来了……就在阿布达比城里,或者周围。你怎么办?」

    穆斯塔法夹著烟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烟雾缭绕中,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久到连维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能怎么办?」

    穆斯塔法最终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认命般的无奈,

    「命令下来,就得扛著枪上去。不然呢?当逃兵?」

    他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要把「逃兵」这个可怕却又充满诱惑的念头,从脑子里彻底甩出去,

    「逃兵的下场……我见过。不只是自己完了,家里人也完了。

    我承担不起。我家里人也承担不起。」

    连维尔看著他。

    看著这个或许刚刚新婚不久、或许孩子才刚会走路、却被困在这身沙漠迷彩里,为了家人不得不准备去参加一场他可能根本不明白意义、甚至内心抵触的战争的年轻中士。

    他能看到对方眼睛里深藏的恐惧。

    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对失去家人依靠的恐惧。

    还有不甘,对自己命运无法掌控的不甘。

    以及,一种几乎被现实磨灭殆尽的却仍旧在灰烬下隐隐闪烁的……愤怒。

    对这不公待遇的愤怒。

    对这被迫卷入漩涡的愤怒。

    对这如同提线木偶般人生的愤怒。

    「长官,有的时候……」

    连维尔缓缓说道,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民间智慧,

    「法不责众。躲远点就是了。」

    这四个字,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了穆斯塔法死水般的心湖。

    穆斯塔法猛地转过头,盯著连维尔。

    连维尔平静地迎著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坦然的深邃。

    他继续轻声说道,「而且,你们真的觉得……MBZ,能打赢我们殿下吗?」

    这个问题让穆斯塔法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他沉默了。

    而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更深。

    久到他手里的那支烟,烟灰积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挂著,直到最终承受不住重力,断裂,飘散在夜风里。

    最终,穆斯塔法只是耸了耸肩膀,「管他的。」

    他说,声音飘忽得如同那截断落的烟灰,

    「就像你说的……到时候,找个机会,躲远点就是了。」

    他说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厚重的军靴底碾灭。

    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某种情绪也一起碾进砂石地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连维尔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掏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连维尔。

    「谢了。」他说。

    连维尔愣了一下,接过烟,「谢我什么?」

    「谢你……听我说这些废话。」

    穆斯塔法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在营里,没人敢说这些。说了,就是动摇军心。」

    他顿了顿,左右快速扫了一眼,确认其他士兵离得足够远,注意力也似乎不在这边。

    然后,他凑近连维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近乎耳语的音量说:

    「今天这批车……可以再往角落里摆一些。」

    连维尔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他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极好。

    他接过那支烟,没有立刻点燃,只是在手指间慢慢转动著。

    「怎么看出来的?」他同样压低声音,问道。

    穆斯塔法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些电单车上,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一件关乎他自己生死的大事:

    「今天的车,比以前的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搬过很多次你们的车,知道正常装满电池的车大概是什么分量。

    今天这些……不太一样。

    虽然差别很小,但手感不对。」

    连维尔心里暗自凛然。

    不愧是能在阿布达比军队里混到中士的贝都因人。

    哪怕心里再怎么不满和动摇,该有的敏锐和职业素养一点没丢。

    这细微的重量差异,竟然被他凭手感察觉了。

    是个好兵啊。

    连维尔觉得有些下不去手。

    「放心。」

    穆斯塔法忽然转过头来笑了笑,

    「长老们都说过了。

    我只是个吃饭的,这是你们两个部落的事。我们不参与。」

    长老们都说过了。

    连维尔瞬间明白了。

    瓦立德殿下铺开的那张古老而庞大的部落网络,已经开始发挥效用。

    那些散落在阿布达比各个角落、各个部队里的贝都因裔士兵,或许不会主动倒戈,但他们至少收到了来自自己部落长老的明确指示:

    这是阿治曼和巴尼·亚斯之间的事。

    保持中立。

    必要时……行个方便。

    穆斯塔法说完,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神色轻松了一些。

    他后退半步,右手看似随意地拂过腰间的弹匣包,手指在拉链头上轻轻一勾。

    「嗤啦——」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拉链被拉开了一小段。

    月光正好从某个角度照射过来,照亮了弹匣包内部。

    连维尔看得清清楚楚。

    空的。

    三个弹匣,插得整整齐齐,但里面一颗子弹都没有。

    他对著连维尔,眨了一下左眼。

    然后,他拉好拉链,然后将自己的贝雷帽取下来塞在肩章下。

    连维尔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支没点的烟,心里翻江倒海。

    他懂了。

    彻底懂了。

    穆斯塔法不仅是在暗示「我们不会认真阻拦」,更是在传递一个至关重要的战场识别信号!

    「穆斯塔法中士。」连维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穆斯塔法看向他。

    「感谢。」

    连维尔说,这次没有加「兄弟」,但语气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穆斯塔法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连维尔,望向远处漆黑如墨的夜空,望向北方阿治曼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承载著千钧重量。

    「我们没什么大志向。」

    他低声说,像是对连维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只是……想过上被当人看的日子。」

    不想再当二等公民。

    不想再拿最少的钱,干最脏的活,打最要命的仗。

    不想连妻子生孩子都不能陪,只为了保住那份微薄的、不公平的军饷。

    想要一点尊严。

    想要一点盼头。

    想要……被当人看。

    连维尔看著这个年轻的贝都因中士,看著他眼中那点微弱却尚未熄灭的火光,忽然用力点了点头。

    他点燃了那支穆斯塔法给他的烟,吸了一口,然后郑重地说道:

    「放心。阿米德殿下……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穆斯塔法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对著连维尔,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对著远处那些士兵挥了挥手,示意检查结束。

    他走到连维尔开来的那辆OFO货车旁,装模作样地在手里的登记板上划了几下,签了个字。

    「行了,没问题。抓紧时间干活吧,天亮前弄完。」

    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连维尔咧嘴一笑,那笑容看起来憨厚又感激,

    「好嘞!谢谢长官!我们尽快!」

    他跳上货车,关上车厢门,然后走向驾驶室。

    在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穆斯塔法已经带著他那队士兵,朝著广场一边的阴影走去,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只有远处其他OFO「运维人员」还在忙碌,将一辆辆电单车从货车上卸下,推去充电,摆放整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一次普通的、在严格监视下的夜间运维作业。

    只有连维尔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接触里,一条无形的线,已经悄然搭上。

    一条由古老的部落忠诚、现实的生存诉求、以及对未来的微弱希冀共同编织而成的线。

    这条线,可能很脆弱。

    但它确实存在。

    而且,不止一条。

    连维尔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画面:

    穆斯塔法那疲惫却锐利的眼睛。

    空荡荡的弹匣。

    那句「长老们都说过了」。

    还有最后那句,「我们只是想被当人看」。

    连维尔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弧度。

    他知道,殿下布下的局,最关键的一块拚图,已经到位了。

    人心的拚图。

    他掏出那个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只有几位数的短码。

    几秒后,电话接通。

    「货物安全入库。」

    连维尔的声音平静无波,

    「仓库管理员……态度非常友好。还给了特别存放建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瓦立德那熟悉的声音,

    「收到。按『特别建议』存放。通知其他『送货员』,可以加快进度了。」

    「明白。」

    通话结束。

    连维尔收起电话,发动了货车。

    引擎低吼,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空旷的街道。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一片橙色的电单车方阵,在月光和广场灯光的映照下,静静伫立。

    其中某几十辆「比较重」的车,已经被他的同事们,按照穆斯塔法的建议,推到了最靠里、最不显眼的角落,紧靠著城堡墙壁。

    它们看起来和旁边的车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橙色涂装。

    一样的OFO标志。

    但连维尔知道,它们不一样。

    在它们经过特殊加固和改装的电池舱内部,在厚厚的隔层和伪装的电池里,藏著拆解后的微型冲锋鎗部件、塑胶炸药、加密通信模块、甚至还有单兵无人机零件。

    它们是钥匙。

    打开阿布达比核心区大门的钥匙。

    而现在,钥匙已经送到了门口。

    守卫,给出了默许。

    连维尔踩下油门,货车缓缓驶离泊车点,汇入阿布达比凌晨空旷的街道。

    他要去接下一批「货」。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距离那场被瓦立德精心包装成「部落战争」的雷霆行动,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时间,刚刚好。

    车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只有沙漠的风,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带著沙尘,也带著……改变的气息。

    连维尔打开车载电台,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放古老贝都因歌谣的频道。

    苍凉而雄浑的吟唱声,在驾驶室里回荡。

    他跟著调子,轻轻哼了起来。

    眼神,却锐利如刀,望向城市中心,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古老城堡。

    阿布达比。

    我们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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