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心香断:祈平安难断孽缘
第306章 心香断:祈平安难断孽缘
2月8日,正月初九,清晨。
天还没亮透,厦门的空气里就飘著淡淡的香火味。
闽南人常说「初九天公生,胜过过年」,这天是玉皇大帝的诞辰,也是全年最隆重的年俗之一,比除夕还隆重。
从初八晚上开始,家家户户就开始准备祭品,三牲五果、红龟粿、发糕……案桌要摆得满满当当。
子时一到,鞭炮齐鸣,香烟缭绕,那阵仗比除夕夜守岁还热闹。
青礁慈济宫、南普陀、梵天寺这些古刹,也是从初八晚上起就灯火通明,香客们通宵达旦地祭拜,祈求天公赐福,保佑阖家平安、风调雨顺。
上午八点不到,程嘟灵站在南普陀寺山门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她今天起得特别早。
米白色羽绒服,红围巾,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
素颜,脸上只抹了层润肤霜,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苍白。
「程!嘟!嘟!」
一声带著浓浓睡意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贺佳顶著两个黑眼圈,裹著厚厚的毛绒外套,像只没睡醒的熊,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你是不是疯了?!这才几点!家里天公才拜完,我回笼觉的被子还没捂热!」
陶琪跟在她后面,也是一脸生无可恋,边走边打哈欠,
「就是……嘟嘟,你今天吃错药了?大年初九跑来南普陀挤人头?」
程嘟灵转过身,冲两人笑了笑。
笑容很淡,眼底却藏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声音轻轻的,「就是烧个香,求个平安。顺便透透气,你们在家里不闷啊?」
「求平安?解闷?」
陶琪走过来,挽住她胳膊,上下打量,
「不对啊你……平时最不信这些的不就是你吗?工科女,唯物主义者,今天转性了?」
贺佳也凑过来,眯起眼,「老实交代,是不是因为在学校里受情伤了?想求姻缘?」
她压低声音,带著促狭,「我就说嘛,上次在麦当劳,你那反应……绝对有问题!
是不是哪个工科渣男把你骗了,然后甩了?
今天来求菩萨帮你收拾他?让他霉一整年?」
程嘟灵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却绷住了。
她白了两人一眼,语气故意带上了点嫌弃,「想什么呢!我就是……就是觉得,过年嘛,来寺庙拜拜,图个吉利。」
「骗鬼呢!」
陶琪压根不信,戳了戳她腰,「要求姻缘也该去梅山寺啊!那儿最灵!南普陀是消灾求平安的,你求什么平安?你又没灾没病的。」
贺佳猛点头,「就是!梅山寺求姻缘最灵,而且——」
她顿了顿,忽然嘿嘿笑起来,压低声音,「听说求子也特别灵哦~」
程嘟灵脸颊微热,没好气地瞪她,「啊对,梅山寺求子最灵,怎么,你们俩是想未婚先孕咩?这么迫不及待?」
「呸呸呸!」贺佳和陶琪同时啐了一口。
陶琪翻了个大白眼,「婚都没结,怎么就孩子了?程嘟嘟你思想很危险啊!」
贺佳也赶紧摆手,「别乱说!我妈要是听见,能把我腿打断!」
程嘟灵一手拽著一个,在人群里艰难地往前挪,「哎呀!来都来了!待会去法宝轮转处我给你们一人请一个镯子好吧?!」
「这还差不多!」
「拿了奖学金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三女闹腾腾的跟著人群在寺门外排起了长龙。
「诶,你们知道吗?」
陶琪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个沙特王子,瓦立德,又又又被暗杀了!」
程嘟灵浑身一僵。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羽绒服的衣角。
她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求姻缘。
她就是为了……
嗯嗯,了断和那个坏学弟孽缘的仪式感!
「真的假的?」
贺佳凑过去看手机,「这次又是什么?汽车炸弹?还是狙击手?」
「网上说,是飞弹!」
「就昨晚的事!在他们首都利雅得,他的车队遇袭,说是发射了飞弹!
我的天,网上说得可吓人了,直接朝他车队发射的!」
陶琪把手机屏幕转向两人,上面是一条简短的快讯,
「天哪……这是什么灾难体质啊?怎么全世界都想杀我们瓦王啊!」
贺佳凑近看了看,嗤笑一声,「你也太夸张了,小编为了流量瞎写的。
下面有军事博主分析了,是火箭弹,不是飞弹。而且人没事。」
「都是弹嘛!这不重要,而且火箭弹也很吓人好吗!」
陶琪收回手机,啧啧两声,
「你说那瓦立德王子,长得帅,有钱,有权,怎么就这么招人恨呢?
三天两头被暗杀,他是不是八字太硬,克自己啊?」
「可能仇家太多吧。」
贺佳耸耸肩,「中东那地方,乱得很。不过他也真够命硬的,次次都能躲过去。而且……」
贺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他和未来王储穆罕默德闹翻了,在御前会议上吵得不可开交。这次袭击,说不定就是……」
陶琪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不是说他们是沙特最强王子联盟吗?怎么突然就闹掰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著,语气里是单纯吃瓜群众对遥远异国王室八卦的好奇,以及对一位年轻英俊王子遭遇危险的惋惜和一丝丝……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程嘟灵走在她们中间,听著那些话,面上应和著,偶尔扯扯嘴角,装作也在听八卦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涩、苦、胀……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
她昨晚看到新闻标题时,心脏差点停跳。
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最终还是没点进去。她怕看到更详细的内容,怕看到「伤亡」、「重伤」这样的字眼。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一阵阵发紧,又一阵阵发空。
今天来南普陀寺……她是想来给他祈福的。
南普陀寺,在厦门本地人口中,消灾解厄最灵。
虽然知道他有保镖,有安保,有无数人护著。
她想,烧一炷香,磕一个头,在佛前替他求个平安。
然后……就彻底放下。
把那个平安夜,把那三天的荒唐,把那个叫瓦立德的混蛋学弟,全部从心里清空。
这是一个仪式。
了却执念的仪式。
「走吧,进去吧,人越来越多了。」陶琪拉了拉她。
程嘟灵回过神,点了点头。
三人随著人流,慢慢挪进山门。
南普陀寺里果然人山人海。
大雄宝殿前,香炉里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人脸。
排队上香的人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广场,弯弯曲曲,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
空气里弥漫著浓郁的香火味、人身上的热气,还有那种特有的、属于寺庙的肃穆又拥挤的氛围。
贺佳被挤得东倒西歪,哀嚎连连,「我的天……这得排到什么时候?我腿都要站断了!」
陶琪也累得够呛,「早知道真该去梅山寺……至少人少点。」
程嘟灵没说话。
她安静地排在队伍里,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前方大殿里庄严的佛像。
心里默默想著待会儿要说什么。
该说什么呢?
佛祖,信女程嘟灵,今日前来……
求您保佑一个人平安。
他叫瓦立德,是个沙特人,是个……混蛋。
他有很多老婆,有很多孩子,有很多仇家,还总被人暗杀。
但是……
但是我不想他死。
哪怕他骗我,哪怕他渣,哪怕他和我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还是……不想他出事。
就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别再被火箭弹炸,别再被飞弹轰,好好活著,当他的王子,当他的亲王,离我远远的,但也……别死。
这样行吗?
程嘟灵在心里默默打著腹稿。
想著想著,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算哪门子的祈福?
不伦不类。
可除了这个,她还能求什么呢?
求和他在一起?不可能。
求他回头?她不要。
求自己忘了他?那不该来寺庙,该去看心理医生。
所以,只剩下平安。
最简单,也最奢侈的平安。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终于,轮到她。
程嘟灵从沙弥小师傅手里接过三支细长的檀香,就著旁边长明灯的火焰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带著独特的香气。
她走到蒲团前,跪下。
双手持香,举过头顶,闭上眼睛。
心里那些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在真的跪下的这一刻,忽然全乱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在心里默默念:
「佛祖,信女程嘟灵,今日冒昧前来,不为姻缘,不为前程,只求一人平安。」
「他叫瓦立德。沙特人,是我的……学弟。」
「他做了很多混蛋事,我也骂过他渣男。但是……我不想他死。」
「求您保佑他,平平安安,无灾无难。所有的劫难,都避开他。」
「也愿佛祖……帮我断了这份不该有的念想。我和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段缘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求佛祖慈悲,让我放下执念,回归正常的生活。」
「这柱香,是替他求的,也是……替我自己断的。」
「求您成全。」
念完,她俯身,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香炉前。
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香,火光点点,烟雾升腾。
她捏著三支香,深吸一口气,对准香炉中央的香灰堆,轻轻插下去——
「哢。」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手里那三支并排的檀香,中间那支,毫无预兆地,从中间断了。
断口整齐。
上半截带著火星的香头掉进香灰里,瞬间被淹没。
下半截还捏在程嘟灵手里。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著手里那半截断香,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断了?
怎么……会断?
她明明没用力,明明插得很稳……
旁边的贺佳和陶琪也看到了,都愣住了。
「诶?香怎么断了?」贺佳小声问。
烧香拜佛这么多年,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香……怎么会断?
陶琪也皱了皱眉,「是不是香质量不好?」
周围一些正在上香的信众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在闽南民俗里,祭拜时香烛无故折断,通常被视为不祥之兆。
程嘟灵没说话,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女施主。」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程嘟灵回过神,转头看去。
一位穿著灰色僧袍、眉目慈祥的老和尚不知何时站在了香炉旁,正静静地看著她手里的断香。
程嘟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问:「大师,这香……怎么会断?是不是……是不是我求的事,佛祖不允?」
老和尚没有直接回答,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他先是打量了程嘟灵几眼,而后目光落在断香上,又抬眼看了看殿中高大的神像,轻轻叹了口气。
「佛说,缘分尽了,会有预兆。」
老和尚声音平和,却像石子投入程嘟灵心湖。
程嘟灵手指一颤。
「大师……」她喉咙发紧,「那我这……是尽了?」
她问出这句话时,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如果真是缘分尽了,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可以彻底放下,不再为他牵肠挂肚,不再为这段不可能的感情痛苦?
老和尚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看著程嘟灵,又看了一眼她的小腹,眼神里带著一种洞悉的悲悯。
「不。」
「女施主,香断,未必是缘尽。
有时,正是因为缘未断,念未绝,所求之事牵扯太深,因果太重,凡间的香火……才承载不住。」
程嘟灵愣住了。
没尽才会断?
什么意思?
老和尚缓缓说道:「女施主,你方才心中所求,佛祖听到了。
但你所求之人,所涉之缘……」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佛祖保佑不了你。」
「或者说,你求的,不在佛祖的掌管之内。」
程嘟灵浑身一震。
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从头顶凉到脚底。
佛祖保佑不了?
所以……香才会断?
所以……她刚才那些祈求,那些「断了孽缘」的念头,根本是徒劳?
因为她求的,根本不在这个体系里?
那……该谁管?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该去清真寺?
去求真主?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心酸。
老和尚将断香轻轻放入旁边的回收箱,双手合十,对著程嘟灵微微颔首,
「女施主,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强求不得,强断……亦不得。顺其自然吧。」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灰色的海青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潮中。
程嘟灵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顺其自然?
怎么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地继续想他、担心他,在每一个深夜刷著他的新闻,为他的安危揪心?
「嘟嘟?嘟嘟!」
贺佳推了推她,「你怎么了?发什么呆?你别吓我们啊。」
陶琪也凑过来,「别听那老秃驴瞎咧咧的,哪有不归佛祖管的?
肯定是香质量不好,他不好意思说,想著法的忽悠你。
没事的,我们再重新点三支。」
程嘟灵这才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忽然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笑不出来。
「没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断了就断了吧。佛祖应该听到了,我求过了。」
说完,她转身,挤出人群。
她没再重新点香。
贺佳和陶琪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嘟嘟,你真没事?」
贺佳有点担心,「那老和尚神神叨叨的你别理他……」
陶琪也皱眉,「就是,什么缘分尽不尽的,听著怪瘆人的。」
程嘟灵摇摇头,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能有什么事?就是香质量不好。走吧,去后面逛逛。」
她语气轻松,脚下步子却迈得飞快。
像要逃离什么。
三人随著人流,在寺庙里漫无目的地走著。
看了放生池,看了碑林,看了后山的摩崖石刻。
贺佳和陶琪一路叽叽喳喳,讨论著待会儿去哪里吃午饭,下午要不要去看电影。
程嘟灵表面应和著,心思却早已飘远。
佛祖保佑不了。
那该去哪里?
难道……真该去清真寺?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一个中国人,一个不信教的工科女,跑去清真寺给一个沙特王子祈福?
算什么?
而且……她连清真寺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她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
或许那老和尚说得对。
她和瓦立德的缘分,本来就不该求神拜佛。
那是两个世界的事。
是阿拉伯半岛和九龙江的事。
是王室和平民的事。
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事。
她今天来,本来就是个错误。
「诶,等等!」
走在旁边的陶琪忽然脸色一变,停住脚步。
程嘟灵和贺佳都看向她。
「怎么了?」贺佳问。
陶琪皱著眉,手捂著小腹,表情有点尴尬,「我……我那个……好像来了。」
贺佳一愣,「啊?你不是还有几天吗?」
「可能最近作息乱,提前了……」
陶琪苦著脸,「你们带卫生巾没?我包里没备……」
贺佳赶紧翻自己包,「我看看……我没带,我刚完事。」
程嘟灵也回过神,低头翻自己的双肩包。
她记得自己包里好像常年备著一包,以防万一。
手指在包里摸索了几下,很快碰到一个软软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装。
她拿出来,是一包还没开封的卫生巾。
「给。」程嘟灵递给陶琪。
「谢啦!救命了嘟嘟。」
陶琪接过,如获至宝,「我去下洗手间,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她捂著肚子,快步朝不远处的公共厕所方向小跑过去。
贺佳看著她的背影,打了个冷颤,「诶!不行!回去得调整作息时间了。」
她也怕紊乱了。
程嘟灵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著陶琪跑远的背影,忽然愣住了。
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进她混沌的脑海。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瞳孔微微放大。
等等。
她上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12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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