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协商
小周把档案袋压在那摞文件最上面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吊扇在头顶嗡嗡转着。
窗外机关院子的晚霞已经从橘红退成了淡紫，门岗换了一班，换岗的口令声从楼下隐隐约约传上来。走廊里偶尔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铁轮子碾在水磨石地面上。
郑同志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拿手指在档案袋的牛皮纸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按照正规流程，学军人员的档案在学军结束以后要调回原学校归档。
现在这份档案既然已经到了他手上，老校长那边迟早也会收到一份副本。与其等老校长自己翻到那几页调查报告的时候再打电话过来问他，不如他先把这个电话打过去。
他伸手把桌上的电话机拽过来。
郑同志拨了号码，听筒里嘟嘟响了四五声，那头接起来了。
"老校长，是我。老郑。"
"老郑，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老校长的声音有点沙哑，大概也是刚从会议室出来没多久。背景里有翻纸页的声音，桌上应该还摊着一堆没批完的文件。
"刚开完会。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闫解成的档案今天下午从云南调回来了，我刚看完。"
"哦？怎么样，他在那边表现还好吧。"
"好，好得有点过分了。"
老校长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他和郑同志认识多年，两个人说话从来不用绕弯子。
郑同志平时评价年轻人用词很克制—，用好得过分这四个字来形容一份学军档案，他认识老郑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见。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你说说吧，我这个学生怎么个过分法。"
郑同志把档案袋打开，把里面那份调查报告抽出来摊在桌上。
他对着话筒把内容从头到尾跟老校长通了一遍，就是照着报告上的原文念。
六位战士在巡边途中遭遇缅甸溃军伏击牺牲，头颅被割走。
闫解成在没有任何人命令的情况下独自越境进入敌方武装营地，把六位战友的头颅全部夺回并完整归还连队。
同一夜，敌方营地的弹药库被炸毁。
州里调查组在境外地面上提取的脚印和他的鞋底磨损纹路完全吻合，步幅间距和跨越障碍时的落点角度全部一致。
"州里给他申请了一等功。边防部队在后面加了一句话，建议破格征调。档案从连队到州里到部队政工，每一级的评语都是往最高标准靠。"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
十几秒在长途电话里算是相当长的一段空白了，长到郑同志以为线路断了，刚想喂一声，老校长的声音又出来了。
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整拍。
"他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没有武器？没有后援？"
"报告上没写他有任何武器。连队里甚至没人知道他走了，他是趁全营最高战备的间隙从柴垛后面一根松动的立柱翻出去的。报告上把翻栅栏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老校长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郑同志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消化一件需要时间才能消化的事情。
老校长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短一点，但呼吸声明显更重了。
老校长第三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稳定下来了，但语气里既惭愧又骄傲。
这是一个老教育工作者，在发现自己对一个学生的了解还远远不够的时候，那种感觉
"老郑，我跟你交个底，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前朝走到现在，见过不要命的学生多了去了。五四的时候有翻墙出去游行的、抗战的时候有弃笔从戎的、解放前有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地下党送情报的。
那些学生哪一个不是热血青年，哪一个不是一腔子血往头上涌。但像他这样，一个人、一把枪没带、越境、夺回头颅、炸毁营地、回来以后不声不响的，"
他顿了一下，郑同志听见话筒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咽唾沫的声音。
"我确实没见过。你刚才说档案从连队到州里每一级的评语都是往最高标准靠，我跟你说，这种学生不管放在哪个时代、哪个学校、哪个部队，评语都只能往最高标准靠。因为他干的那些事已经超过评语能描述的范围了。"
"我也是头一回见。"
郑同志在电话这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回去
。"报告上最让我心里动了一下的不是那些数据，是事情做完了，不张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干了这么大一件事，回来以后连一个字都没跟连队里的人提。你说他是怎么憋住的。"
老校长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老郑，我先说一句，这事你们那边不会给处分吧。"
"不会。我跟你说实话，功远远大于过，甚至'过'这个字基本不存在。报告上写得很清楚，他越境的目的不是破坏、不是渗透、不是情报，是把战友的头颅带回来。这是大义。
这件事从法理上说也许有可以争议的地方，但从情理上没有任何人会对一个把战友头颅夺回来的人说不。再说了，现在咱们和缅甸那边的关系不算紧张，州里把调查报告写成那个措辞，每一个字的选取都是反复斟酌过的，意思就是这事不追究。"
老校长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他经过的事不比郑同志少，报告上用什么措辞就代表上头对这件事的定性是什么。
"那奖励呢。"
"一等功部队那边已经报上去了，地方无权插手，这个肯定是给的。一等功的证书和奖章按流程走，该什么时候发就什么时候发。现在的问题是学校这边，老校长，你是教育口的，闫解成以后往哪个方向走，你得拿个主意。
部队那边已经在申请后面写了建议破格征调，你要是拿不出比部队更有吸引力的方案，这个人才可能就真被部队挖走了。"
老校长把电话线从桌子底下绕过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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