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全是信
院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闫家要是突然阔了,今天吃细粮,明天炖肉,用不了三天,风言风语就起来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理儿,教了一辈子书的闫埠贵,比谁都懂。
“行了。”
闫埠贵站起身,拍了拍衣裳。
“事情都说完了。你带我看看你这房子。”
“哎。”
闫解成起身,领着二老往外走。
“屋里屋外都瞅瞅。”
闫埠贵说。
“我看看我儿子置下的家业,到底啥样。”
闫解成先领着他们在正房里转。
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东边是那间书房,西边是卧房。
杨瑞华进了卧房,眼睛就不够使了。
一张大炕,铺着厚厚的褥子,上头叠着两床被子,被面是新的。炕梢搁着个木箱,墙上钉着个挂钩,挂着件棉袍。
“这褥子,得多少棉花。”
杨瑞华伸手按了按。
“厚实。”
闫解成说。
“厚实。”
杨瑞华说。
“比我那床强出十条街。”
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柜子门拉开看了看,里头叠着几件换洗衣裳,摆得整整齐齐。
“你一个人住,还拾掇得这么利索。”
杨瑞华说。
“有人帮着收拾。”
闫解成说。
“谁。”
杨瑞华追问了一句。
闫解成没接这个茬。
“娘,您看这窗户,新糊的。”
他把话岔开了。
杨瑞华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只当是于平帮忙的。
出了卧房,闫解成又领他们进了灶房。
灶房不大,一口大锅,锅台擦得干干净净。墙角立着两个水缸,缸沿上盖着木板。
“这水,哪来的。”
杨瑞华问。
“院里打的井。”
闫解成说。
“比南锣鼓巷的水甜。”
杨瑞华掀开缸盖看了看,水都已经结冰了,但是冰碴上没有杂质。
“好水。确实比我那边强,我那院的水,一股子碱味。”
“当初打的井深。”
闫解成说。
“井深好。井深水就干净。”
灶房外头,码着一垛劈好的柴,码得齐齐整整。
“这柴,你劈的。”
闫埠贵问。
“自己劈的。”闫解成说。
“劈得倒齐整。”
闫埠贵说。
他伸手摸了摸那柴垛,又拍了拍,像是验货一样。
从正房出来,闫解成又领着他们看了看院子。
架子底下,几垄地盖着土,等开春化冻了就能种。
“这地,谁种的。”
闫埠贵问。
“有邻居搭把手。”
闫解成说。
“邻居?”
闫埠贵四下看了看。
“这前后左右,也没见着人家啊。”
“隔着一段。”
闫解成说。
“都认识。”
闫埠贵没再多问。
转了一圈,回到堂屋门口。
闫埠贵正要往屋里走,眼角瞥见墙边有一扇门。
那门窄窄的,跟墙一个色,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来。
“这是啥?”
闫埠贵指了指。
“这里咋还有个门。”
闫解成看了一眼那扇门。
“仓库。”
“仓库。”
闫埠贵来了兴致。
“我能看看不。”
闫解成想了想,走过去把那扇门推开了。
门后头是闫解成的第二层院子,院子中间也都是各种菜地,菜地边上整整齐齐的是一溜仓库。
闫解成随手推开一扇仓库的大门,一股味儿扑面而来。
闫埠贵迈进去,看着那一排房子站住了。
“这也是你的。”
闫埠贵问。
“是。”
闫解成说。
“这层院,也都是我的。”
闫埠贵扭头看了看杨瑞华,杨瑞华也愣住了。
“这院子,你拿来干啥。”
闫埠贵问。
“装东西。”
闫解成说。
“装啥东西,用得着这么些房子。”
“您自己看。”
闫埠贵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屋里头,从地到顶,码着一捆一捆的东西,全是信。
麻袋装的,纸箱盛的,绳子捆的,一摞压着一摞,堆到了房梁底下。
有的信封口还开着,有的捆得整整齐齐,上头用毛笔写着字,标着年月。
“这……这都是信。”
闫埠贵的声音有点发飘。
“读者来信,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
闫解成说。
“读者来信。”
闫埠贵重复了一句。
“《红色岩石》登出来以后,信就一封一封往编辑部寄。”
闫解成说。
“编辑部转给我,越攒越多,后来干脆拿麻袋装。”
闫埠贵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捆信。
绳子勒得紧,纸都泛黄了。
“这么多啊。”
他喃喃地说。
“这一间是一个月的。”
闫解成说。
闫埠贵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月的。”
“差不多。”
闫解成说。
闫解成又走到隔壁,把门推开。
闫埠贵跟过去,往里一瞅。
这一间,装的也是信,只是捆法不一样,有的用铁丝捆,有的拿布条系着,还有的直接摊在架子上,没来得及捆。
“这间也是。”
闫埠贵说。
“这间是头一年的一小部分。”
闫解成说。
“那会儿还没顾上归置,来得太多,只能先堆着。”
“一小部分就这么多。”
“是的。”
闫解成说。
“书刚登出来那阵子,一天能收几麻袋。”
听到闫解成说收信用麻袋这个量词。闫埠贵没说话,把门边的几封信拿起来看。
信封上的字,有钢笔写的,有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乡下来的。
他抽出一封,信纸都脆了。
“别看了。都是读者来信,什么问题都有。”
闫埠贵把信放回去,小心地摆正。
闫埠贵回过头,看了看这一排一排的库房。
“那这些?”
“都满了。这层院子,所有的库房,都装满了。”
闫埠贵站在那间库房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看那一屋子的信,又看看自己这个老大,再看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库房。
他张了张嘴。
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老大,你到底……”
话没说完,他又咽了回去。
他把手按在门框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一屋子的信。
那些信,一封一封,都是从天南海北寄来的。写信的人不知道红帆是谁,只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闫埠贵也一直这么以为。
如今他知道了,这个了不起的人物是他儿子。
他这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那点算盘,那点精明,在这个儿子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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