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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我瞎蒙的


闫埠贵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马蜂在里头转。

红帆,他看了好几年的红帆,报上那些文章,一本一本的书,都是他那个成天不声不响的老大写的。

以前他总琢磨,闫家祖坟是不是冒了青烟,才出了这么个能考上大学的老大。

这会儿他觉得,冒青烟差得远,得是祖坟炸了。

以前就觉得是全部闫姓的祖坟都炸了,现在感觉炸一座还不够,得把全镇的祖坟都点了,再把杨瑞华娘家那边的也搭进去,兴许才勉强够这个排场。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话,又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这事儿太大了,大到他一辈子的算盘都打不过来。

他想起前年冬天,学校办公室里,几个老师围着炉子烤火。有人拿了张报纸,念红帆新登的一篇文章。念完了,一屋子人都说好。他当时还跟着点头,说这红帆写的文章字字珠玑。

那会儿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字字珠玑的人,就坐在自家炕头上,管他叫爹。

他书房那个旧木箱里,还压着两本剪报册。一本是红帆的,一本是他自己攒的杂文。红帆那本,封皮都翻卷了边。

要是早知道,他哪还用得着剪。

直接让老大给他写一篇,不就完了。

杨瑞华没往这上头想。她不知道红帆是个啥分量,也不认得报纸上那些字是儿子的手笔。她进这门,眼睛就没停过,一直在四下里打量。

屋子是农家的样子,土墙,木梁,窗纸糊得整整齐齐。家具也不讲究,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靠墙一个旧柜子。

可她看着,怎么看怎么舒坦。

那柜子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没有一层土,连窗台上的灰都抹过了。屋子里生着炉子,铁皮烟囱擦得发亮,一进屋就暖烘烘的。

杨瑞华在心里头和自家的那个房子比了比。

南锣鼓巷那个院子,一个院里挤着那么多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今天吃的什么,谁家来了什么客,半条胡同都知道。走路得留神,说话得压低,做点什么都得先看看院里的脸色。

这房子不一样。大门一关,满院子就自家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这屋子,住着得劲。”

杨瑞华开口了,声音不高。

闫解成听见了,笑了笑。

“就是偏了点。”

杨瑞华又说。

“买点啥都不方便,比城里差远了。”

“是偏。”

闫解成说。

“但是清静啊,还能自己种菜。”

杨瑞华没接话,伸手把那八仙桌的边角又摸了一遍。

这会儿,闫埠贵缓过来了。

他没有像杨瑞华那样满屋子转,也没有站起来看这看那。他把腰往椅背上一靠,冲闫解成抬了抬下巴。

“老大,你坐下。”

闫解成搬了条板凳,在他对面坐下。

“咱爷俩说会儿话。”

闫埠贵说。

“嗯,您说。”

闫埠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你写那些东西,写了几年了。”

“有些年头了。”

闫解成说。

“高三那会儿就开始写。”

闫埠贵点点头。

“《红色岩石》,是你的。”

闫埠贵问。

“是。”

“报上那些讲工人、讲农村的,也是你的。”

“是。”

闫埠贵沉默了。

他这一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能写会写的人。

他自己是个小学教书匠,粉笔末吃了半辈子,认的字不算少,可让他写一篇像样的文章,他写不出来。

他就爱看报,爱看书。

红帆的文章,他是一篇不落地看。有时候报上登了,他能翻来覆去看好几遍,还跟学校的同事念叨,说这个红帆写得好,写得实在。

他压根没往自己儿子身上想过。

“你那些文章,我差不多都看过。”

闫埠贵说。

闫解成愣了一下。

“您都看过。”

“看过。”

闫埠贵说。

“报上登的,我剪下来,贴在册子里。”

闫解成没说话。

他没想到,自己在报上写的那些东西,他爹一篇一篇剪下来,贴成了册子。

“剪了几本。”

闫解成问。

“两本多。”

闫埠贵说,“后来的没剪,报不好找了。”

爷俩都没出声。

“写这些东西,累不累。”

闫埠贵问。

“还行。”

闫解成说。

“一个字一个字抠,有时候一宿一宿不睡。”

“那你还写。”

“爱写。”

闫解成说。

“你写文章,脑子里咋就有那么些东西。”

闫埠贵问。

“看得多。”

闫解成说。

“书上看的,听人说的,自己琢磨的,比如红色岩石就是听以前红星中学那个李大爷说的。”

“我教了一辈子书,肚子里那点墨水,写篇作文都费劲。”

闫埠贵说。

“你倒好,一提笔就是几十万字。”

“您是教孩子认字,跟写文章不一样。”

闫解成说。

“不一样。”

闫埠贵摆摆手。

“反正我是写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问。

“写一半不中意了怎么办。”

“不会的。开始写之前会有大纲,基本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闫埠贵啧了一声。他没问赚了多少钱。

这事儿他心里有数。自家老大这些年,往家里贴补了多少,他一笔一笔都记着。

逢年过节的肉,换季给几个小的添的衣裳,都是闫解成掏的钱。

以前以为老大在大学里省吃俭用的,现在明白了,都是稿费。

他也明白,老大没把家底全亮出来,是有他的道理。

三年前,闫解成考上大学那阵子,闫埠贵跟他的相处就不一样了。以前是当爹的管儿子,说一不二。后来是当爹的跟儿子商量,有事得问问老大的意思。

这几年下来,他也习惯了。

到这个份上,自家老大已经不是他能拿捏的人了。

“还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您说。”

“三年前,你怎么就知道要闹旱灾。”

闫埠贵说。

“你让我囤粮,囤菜。我当你是瞎琢磨,结果真就旱了三年。”

闫解成没马上答。

这事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他是从几十年后过来的,知道这几年要遭灾。

“我瞎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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