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书法建模

闫解成先看最薄的那本书，感觉讲的都是怎么坐，怎么拿笔，手腕抬多高，写多长该歇一歇。

他一边看，一边照着做了两下。坐直，两脚放平，右手悬起来。

他想起昨天在书画院，启功先生让他站的也是这个架势。那会儿他站着不觉得，这会儿才明白，人家让他站的是里头那口气。

搁在别人手里，这几页大概一眼就翻过去了。他看得慢，一页一页看。

他一边看一边想，写书法的人坐三个钟头就喊腰疼，他写东西一坐十个钟头也不觉得。可这上头有三行字反复说一件事，坐得正，气才能顺畅。

他把这三行字来回看了两遍，记在了心里。

第二本书讲点画。一横怎么落，一竖怎么立，一撇一捺往哪边使劲，一样一样拆开，拆得比绣花还细。

有几个地方他看不懂，看不懂的他没跳过去，一句一句往下抠。

还有两页上头有批注，铅笔写的，字很小，笔画也细，写的是"此处易犯"四个字，后头跟着两行。看笔迹，是启功先生自己写的。

他把这两页来回看了三遍。

人家把书借给他，连自己几十年的心得也一并给了他。

他忽然明白启功先生为什么先给他这两本。人家是要他先坐下来。

他这个人，心是散的。写东西写惯了，脑子里一天到晚转着十几个念头。让他拿笔，他就想写；让他看，他坐不住。

在书画院站那二十分钟，他没觉得难。可让他坐着安安静静看半天书，他反倒不容易待住。

他看得慢。有几个字他上辈子就见过，看着眼熟，可从来不知道里头还有这些讲究。

翻到一页上，书上说"点如高峰坠石"。他看了半天，没明白石头坠下来是个什么劲。（这是真的练习方法）

他就合上书，把手举起来，试着往下按了一下。

按到一半，他停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了。

手得往下沉，砸下去就错了，沉和砸都是往下落，但是手感完全不同。他又比划了两下，越比划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到中午，头两本看完了。

他起来喝了口水，接着看第三本。中午饭也没正经吃，从储物空间拿了个俩包子，就着卤肉，随便对付一口，卤肉吃了不烧心。

吃饱喝足，开始看第三本书，这上讲的是骨架。一个字怎么搭，哪一笔重，哪一笔轻，左边压着右边，上头托着底下。

他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头建模。这一笔搁在哪儿，那一笔往哪边收，一横一竖搭起来，才能立得住。

翻到一半，他在心里头写了一个字。手没动，可脑子里那支笔，把那一横一竖都走了一遍。

他想起自己写文章。开头那一段就跟字的第一笔一样，起得不好，后头全歪。

躺着躺着，他忽然坐起来，从空间里摸出一支铅笔、一张旧报纸。

他在报纸空白的地方写了三个字。

写完自己看了看，又划掉了。

再写，还是不行。

他把报纸团起来扔在一边。手上有准头，心里有架子，可这两样还连不到一块儿去。

他躺回去，闭上眼写。

他这一躺就躺到了天黑，天黑了他才起来点炉子。

炉子生着，屋里慢慢有了暖和气，他就着半只烤鸭，搭配了个窝头，就着水吃了。

到傍晚，十来本书翻完了头一遍。

闫解成没起来，就那么躺着，两只手枕在脑袋底下，把刚才看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启功先生这十来本书，是照着一个次序排的。

头两本最浅显一些，讲怎么坐怎么拿笔。再往下，讲点画的来路，讲字的骨架，讲一整篇怎么摆。最后那两本，讲各家各派的差别。

从易到难，一步一步，谁跟得上谁就能往上走，看不下去，那你就是没有悟性，不适合书法这条道路。

他在心里头给这十来本书排了个队，谁在前谁在后，发现启功先生不愧是大家。

他躺着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往脑子里归。哪几本是一路的，哪几本是往上垫的，哪一本看着讲别的，其实还在讲同一件事。归着归着，心里头慢慢支起一个架子来。

上辈子他做学问就是这么干的，先把材料摊开，分门别类，再看它们彼此能不能合拍，这一套他熟。

一本厚书，先看目录，再看前后，最后才啃中间。啃完了，脑子里构建了一个知识网络。

这回也一样，十几本书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串。他躺着没事，又把那些资料倒着捋了一遍，从最难的往回捋到最浅的，也捋通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一下。他一个写书的，跑到书画院去让人考字，结果从那儿回来，先把人家的书给拆了。

第二天上午，他把书又看了一遍。

头一遍看的是书上写的是什么，第二遍看的是它为什么这么写。

比如起笔，书上说藏锋、露锋。

头一遍他只知道有这两种，第二遍才看明白，藏锋是怕露尖，露锋是求精神，什么时候用哪个是有讲究的。

他又想起启功先生那句话，看字跟读书一个理，火候不到，白费工夫。

他这会儿懂了一点。昨天他看的是笔画，今天他看的是写字的那个人。

下午他又开始翻第三遍，这一遍看得更慢，一页能停半天。

看书看了几处他有了自己的想法。比如书上说横要平，他琢磨着，说得太死也不好，人站着还得喘气呢，字也一样。

他自己也不知道想得对不对，可他就是这么想。

想完了，他就不想了。这种事，闭着眼瞎琢磨没用，得等哪天拿真笔在纸上试。

这一天，他白天翻书，晚上躺在炕上闭着眼在心里头一笔一笔地写。写到后半夜，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第二天起来，他在桌上找了张废纸，试着写了两个。

写出来还是那个样，难看。

可写的时候，他手上的感觉不一样了。

从前写字，他是照着自己心里的样子往下画。今天这两笔，他是照着书上说的往下走，哪儿该顿一下，哪儿该提起来，心里头有数。

写完他把那张纸揉了，扔进炉子。火苗把那团纸吞了，纸边卷起来，一会儿就成了灰。

差得还远，可总算知道差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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