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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书法的法度


可人家让他别搭茬,他没吭声,老实地站着。

有人起来倒水,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闫解成的胳膊。

“还真的挺稳。”

那人小声说了一句。

启功先生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他的手。

屋里又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清楚,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一分钟。

两分钟。

到三分钟,有人开始看钟了。

屋里没人说话,就剩那个走时的声音。

闫解成站着没事,也偷瞄了一眼墙上那个挂钟。从刚才到现在,那根长针才挪过三格。

在山上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有闲得数东西的时候。数过柴垛上的柴。

那会儿也没觉得难挨。这会儿更不算什么。

到五分钟,那位赌五分钟的先生已经不看他了,端起茶碗喝水。

不当人子,让自己中午多吃一个馒头,晚上就得多走一里地。

到十分钟,先前说多赌一会儿的那位,也不吱声了。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怕挡着别人看闫解成。

有人想说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闫解成还是那个姿势。右手抬着,笔尖一动不动。

他手上那点感觉,跟没拿东西一样。

这身功夫,是当年系统一条一条给他灌进来的,没有苦练那一说。可这几年拳是天天打的。别说站二十分钟,就是站一个时辰,他都可以说毫无感觉。

站着的时候,脑子开始瞎琢磨。

他一边站,还一边把上午的事过了一遍。

早上他起来的时候,陈素娥已经把饭摆在桌上了。粥还热着,馒头是白面的,他吃了一个,剩下那个放在储物龙建里。

坐车进城,过前门的时候上来一群人,他给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让了座,一直站到市里。

到了地方,先在门房喝了一缸子苦茶。茶有点苦,大爷给他倒的时候还挺客气。

他跟大爷唠了半天,也没唠出什么有用的。人家只知道这院子十点以后才来人。现在想想,要是早来半个钟头,也不至于在门口站那么久。

闫解成想这些打发时间,其实如果真的需要站几个小时,那是不是可以回忆一下昨晚上的细节啥的?

想到这,闫解成感觉脸上有点发烧,他赶紧控制自己的肌肉,让自己平复下来。

不能想了,食髓知味啊,现在血气方刚,想太多,容易出丑了。

不想那个了,还是想想来这个屋子以后的事?

再后来,就在这屋里写了四个字。

想到那四个字,他脸上有点发热。

他自己看着都嫌差,搁在这屋里,跟小孩写的差不多。

他写文章的时候,笔下是有底的。哪句话该软,哪句话该硬,他心里清楚。

今天站在这儿,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初学者。

他原以为先生让他来,就是来听两耳朵,看看人家怎么写字,顺带认识几个人。

谁知道是这么个学法。

他又想起,先生头一回跟他说这事的时候,他答应得挺痛快,心里想的是去就去,反正不耽误自己写东西。

这会儿看,想得简单了。

他也不知道先生让他学这个是为了什么。他问过一回,先生只说了一句,说你手里那点底子,光自己闷头练不行。

他当时以为说的是写字。

现在想想,恐怕不全是。

他又想起一件事。再过几天就是二月十四,他的生日。十五号是年三十,十六号是于平的生日了,自己要不要给人家准备点礼物呢?

穿越三年,这个生日就没好好过过。今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闫解成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刻钟到了。

屋里那几位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有人把茶碗放下,有人站起来走到旁边,还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闫解成还是一动不动。

那支笔悬在空中,外头有日头,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得笔杆发亮。

“他眼睛都不眨。”

“你别老盯着人家看。”

“我这是看他的肩。你看他那两个肩膀,一点不塌。”

“行了行了,坐下。”

先前赌五分钟的那位,声音压得更低了。旁边的人摆摆手,让他别说话。

到十五分钟,几个人干脆都围了过来。

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

闫解成被人围着,感觉有点不自在。

他心想,要不我动一下,省得他们这么盯着?

可又想,启功先生让自己别动,那就别动。

他又想起自己写东西的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写完手也不抖,胳膊也不酸。

原来这也能算一门本事。

就这么着,又过了五分钟。

屋里那几位连喝茶都轻手轻脚的。

“停下来吧,你可以放下毛笔了。”

启功先生说。

闫解成听话的把笔放下,搁回笔架上,手腕转了两下。

手是有点发酸的。发酸归发酸,离站不住还差得远。

嗯,也就还能坚持个十几个小时。

启功先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二十分钟。”

他说。

“再往下试,没意思了。”

他转过头,跟屋里几位说。

“你们也看见了。这孩子人稳,手也稳。”

“稳不住的人,站三分钟肩膀就往下塌,手就开始抖。他不是。”

有人点头。

“是块料。”

“先别夸。”

启功先生说。

“夸早了,他明天就不来了。”

屋里有人又笑。

有人过来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肩膀。

“小闫,你平时练过什么。”

“没有啊,就是为会伐木,会钳工。”

闫解成说。

“伐木?钳工?”

听到闫解成做过的事,几位先生都有点迷糊了。

“大学生,三学。”

有人提示了一下、

“怪不得。”

那人点点头。

他也没再问下去。

启功先生又说。

“咱们几个人,这些年教过的都是成手或者半成手,需要指点突破的那种。真从头教的,谁也没教过。”

“可不管写字还是画画,走到后头,靠的都是这一个字。”

“稳。”

“手稳,身稳,心还得稳。写字讲法度,写是法,稳是度。度不够,法再熟也没用,只能成为爱好者,成不了大家。”

启功先生停了一下。

“你再想想,要是个站不住的,咱们教什么都是白搭。”

“今天教他一个横,明天他不来了。今天跟他说一个道理,明天他忘了。这样的人我见过不止一个。”

“他不一样。他能站二十分钟不动,心里头有事也压得住。”

“这样的人,教一句,他记一句。”

“书法这行,最忌两样。一是心急,二是手懒。他手不懒。一个能写那么多字小说的人,手不会懒。”

“急他也不急。写东西的,多少年都是坐出来的。所以我说,他这块料少见。”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笑了。

“说远了。今天本来是要说教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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