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沈东明&夏雨（2）
沈东明坐在木头方凳上，校服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小腿上横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血已经凝固成了黑红色，看着有点渗人。
夏雨拿着棉签，手有点抖。
“嘶——”棉签刚沾上去，沈东明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腿肚子本能地抽了一下。
“疼啊？”夏雨停下手，抬头看他。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哭剩下的泪珠子，跟受了惊的小鹿似的。
沈东明喉结滚了滚，把到嘴边的“疼个屁”咽了回去，梗着脖子说：“不疼，就是药水太凉。”
夏雨没拆穿他，低下头，凑近伤口轻轻吹了吹气。
温热的风拂过伤口，痒痒的，一直痒到了沈东明的心尖上。他垂着眼，视线正好落在夏雨的后脖颈上。那里的皮肤白得发光，细细的绒毛在夕阳下看的一清二楚。
“沈东明，你以后别打架了行不行？”夏雨一边小心翼翼地涂药，一边小声嘟囔，“那板砖要是再偏一点，你就……”
“他们不堵你，我就不打。”沈东明回答得理直气壮。
夏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伤口包扎得格外仔细，最后还系了个丑丑的蝴蝶结。
收拾完药瓶，夏雨没急着走。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沈东明。”
“嗯？”
“我们一起考大学吧。”
沈东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你看看我。倒数第一，除了打架还会啥？考大学？考家里蹲大学还差不多。”
“你聪明的。”夏雨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沈东明放在膝盖上的大手。
那只手粗糙，手背上还有刚结痂的伤口。夏雨的手软软的，凉凉的，覆盖上来的那一瞬间，沈东明像是被电打了一下，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在这间简陋医务室里，在这个因为打架斗殴而留下的黄昏。
夏雨的脸红得像窗外的火烧云，但她没松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数学其实很好，上次老师讲的那道大题，全班都没听懂，你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下就算出来了。我都看见了。”
沈东明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耳根子发烫：“瞎猫碰上死耗子。”
“那你再碰一次给我看。”夏雨语气坚定，“我想去京市，我想考京市的舞蹈学院。沈东明，你也去京市好不好？我们一起。”
一起。
这两个字像是有千钧重，砸得沈东明晕头转向。他看着夏雨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行。我考。”
话既然放出去了，沈东明就没打算当放屁。
深市的一九八二年，大家都忙着下海，忙着搞钱，只有沈东明像是转了性，一头扎进了书堆里。
这事儿在学校里成了个笑话。
那个成天跟校外混混称兄道弟的沈东明，竟然开始背单词了？那个上课只会在最后一排睡觉的刺头，竟然开始举手问问题了？
数学老师老王是个地中海，一直看沈东明不顺眼。
期中考试前，老王在讲台上把教鞭敲得震天响，指桑骂槐：“有些人啊，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别以为装模作样拿本书就能成才，烂泥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
全班哄堂大笑，目光齐刷刷地往后排看。
沈东明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眼皮都没抬，只盯着面前那道解析几何题。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夏雨坐在第一排，回过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沈东明感应到了，抬头，冲她挑了挑眉，做了个口型：看好戏。
期中考试那天，沈东明交卷交得最早。老王监考，看着他大摇大摆走出去的背影，冷哼着摇了摇头，心想这卷子怕是又是一片空白。
三天后，成绩榜贴了出来。
一群人围在红榜前头叽叽喳喳。
“第一名还是夏雨，真稳啊。”
“哎，你们看数学单科第一是谁？”
“卧槽？沈东明？满分？！”
人群炸了锅。老王拿着保温杯路过，听见动静挤进去一看，眼镜差点掉地上。那个鲜红的“100”跟在“沈东明”三个字后面，刺眼得很。
沈东明双手插兜，站在人群外围，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夏雨从人群里挤出来，笑得比自己考了第一还开心，跑到他面前，眼睛弯成了月牙：“沈东明，你真厉害！”
沈东明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伸手揉了一把夏雨的头发，手劲儿有点大，把她整齐的马尾都揉乱了：“那是，只要我想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夏雨拍掉他的手：“别得瑟，还有英语呢。”
“英语……”沈东明脸垮了，“那玩意儿简直不是人学的。”
虽然嘴上抱怨，但沈东明的成绩确实像坐了火箭。他脑子好使，以前是不想学，现在有了奔头，那些枯燥的公式定理在他眼里都变成了通往京市的车票。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该多好。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沈东明拿着刚发下来的模拟考卷子，兴冲冲地往家跑。这次总分进了年级前五十，他想告诉老头子，让他也高兴高兴。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
“爸？”
沈东明心里咯噔一下。
沈父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床边的一滩呕吐物里全是血。
接下来的几天，沈东明像是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医院的走廊里永远充斥着绝望的味道。医生拿着片子，语气冷漠：“肺大泡破裂，加上严重的肺气肿，必须马上手术，后续还要长期吃药。准备两千块钱吧。”
两千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八毛钱一斤的年代，两千块是一笔天文数字。
沈东明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连床底下的硬币都翻出来了，一共才凑了三百二十块六毛。
他去借。亲戚们看见他就像看见瘟神，门都不开。
他去工地预支工钱，工头吐了口唾沫：“你个学生蛋子，干两天歇三天，还想预支？滚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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