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女帝换鳞与留影
顾长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架了。
绑匪胆大包天,竟敢潜入长生神庭内苑,还把一条沉甸甸的东西缠在了他腰上。
顾长生没有睁眼。
他先查了一遍寝殿。
四周没有杀意,也没有阵法波动,只有一股温热的黑龙气血贴在他腰腹之间。
顾长生沉默了。
很好。
绑匪已经可以确认。
不仅是熟人,还是昨夜亲口命令他留宿的那一位。
他低头看去。
一条黑金龙尾从锦被下探出,绕过他的腰,尾尖又从另一侧折回,严严实实扣在他腹前。
鳞片细密,色泽幽暗,晨光落在上面,泛起一层浅金。
龙尾扣得很稳,尾尖压住衣襟,稍一动便收紧半分。
顾长生试着动了动。
慕容澈尚未完全收束的气血随之一紧,腰间龙尾立刻收拢。
“别动。”
身侧传来一道微哑的女声。
慕容澈已经醒了。
她侧身背对着顾长生,一头墨发散在枕上,肩线绷得笔直。
平时可以收起的黑金龙角,此刻完整露在发间。其中一只角还把软枕戳出了一个洞,绒絮落了她满头。
顾长生盯着那只戳穿软枕的龙角看了两息,压住笑意唤她:
“澈儿。”
慕容澈仍背对着他,只把声音压得微哑。
“有话便说。”
顾长生指了指她角下漏出的绒絮:“你昨夜是不是趁我睡着,和枕头打了一仗?”
慕容澈没有回头,只平静地给出结果:
“我赢了。”
顾长生肃然起敬。
“不愧是女帝。”
慕容澈侧过脸。
“笑够了,就把枕头记在你的账上。”
顾长生收敛笑意。
主要不是怕她。
是慕容澈肩线一绷,缠在他腰上的力道也跟着重了一圈。
慕容澈撑着床榻起身,肩背刚一绷紧,两指便按上右肩。气血随之在经脉间走过一周。
“新鳞正在顶开旧鳞。”
顾长生脸上的笑意散去,目光落在她按住的右肩。
“哪一处不对?”
慕容澈的指尖沿着右肩一路点向腰侧:“右肩往下,这几处都有。”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过身,将长发一把拨到左肩。寝衣随之滑开一寸。
“先看清是受伤,还是血脉升华。别一上来就用太初造化替我做决定。”
右侧肩胛原本光洁的肌肤间,多了几片暗金龙鳞。
每一片龙鳞都细密紧实,边缘透着初生的浅金,从肩胛一路没入寝衣深处。
鳞面没有半点破损,浅金色的规则纹路却在其间缓缓流转,像一条尚未完全闭合的龙脉。
她索性将衣襟又往下拨开少许:“看。”
顾长生来到她身后,目光掠过那道主动拨开的衣襟,故意问道:“这么配合?”
“我让你查伤,不是让你得意。”慕容澈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尾尖同时一甩,啪的一声抽在他腿上。
这一记让顾长生立刻老实下来。他替她把寝衣向下拨开,指尖停在半寸之外。
晨光照亮了女子雪白的后颈,也照亮了她背上的黑金鳞纹。
不止肩胛。
沿着脊背向下,每隔一段便有新鳞破出。越靠近腰侧,鳞色越深,玄金色泽沉在皮肤下方。
旧鳞与新鳞交界处,几片边缘已经翘起。
这不是伤。
更像蜕变尚未完成的中间状态。
顾长生刚伸出手,慕容澈便朝后摊开掌心。
“把手给我。”
她扣住他的手腕,将指尖带到那片翘起的旧鳞旁:“只碰旧鳞。新鳞已经认得你的太初气息,你若直接碰上,龙血会把你也算进归一的气机里。”
指腹这才落下,没有动用太初造化之力,只沿旧鳞边缘轻轻一碰。
旧鳞上传来的触感让慕容澈肩线骤然绷紧,腰间龙尾也随气血反射猛地一收,把顾长生拖到她身后,下巴正好碰上她的肩。
“澈儿。”他贴在她耳侧,无奈地唤了一声。
慕容澈反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人稳在自己肩后。
“站稳。”
低头一看,尾尖已经从他腰侧滑下,在腿上严严实实缠了一圈。
“我站得很稳。”他用指尖点了点那截尾尖,“显然你的气血反应不是这么说的。”
尾尖又往腿弯收紧半寸,顾长生笑着追问:
“这反应是不是比你嘴上说的诚实?”
扣在他后颈的手稍稍用力,把那点笑意一并压低。
“龙尾只是我的气血反应,不是给你作证的供词。”
慕容澈这才松开缠在顾长生腿上的尾尖。
“再拿我的反应取笑,我便亲自把你缠得更准。”
顾长生果断收起笑意,顺着她拢衣襟的动作换了话题。
“你已经知道换鳞的原因了?”
慕容澈低头看了一眼肩后尚未褪尽的旧鳞:“八成。”
衣襟拢好后,她下床穿鞋。顾长生随口追问:“剩下两成呢?”
“等会儿让璇玑再看一眼。”靴扣随之束紧。待长靴穿好,她起身把已经察明的部分说完整。
“祖龙精核、紫金混沌气,还有这些年征战积下的气血,一直没有真正归一。太璇州一战后,你用太初造化重塑我的身体,昨夜的本源调和只是推过了最后一道门槛。”
顾长生眉梢抬起,故意把话往自己脸上贴:
“所以昨夜能越过门槛,多少也有我的功劳?”
慕容澈一眼便看穿他想邀功:“昨夜只是最后一引。”说着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前面的路,是我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下巴还被她捏着,顾长生的目光已经转向肩后的新鳞:
“这次升华会让你破境,还是多出新的神通?”
慕容澈连眼睫都没有抬。
“都不会。新鳞只会更坚韧,恢复更快,承受规则冲击时也更稳。”
他的目光又落向那对没有收回的龙角:“总有代价,是什么?”
慕容澈抬手碰了碰露在发间的龙角:“半日之内,新龙纹会对外来气机过于敏锐,龙角与龙尾也难以收回。气血稍有变化,尾部动作便会跟着失控。”
话说到这里,那对没有收回的龙角与身后的长尾便显得格外醒目。顾长生抬手示意了一下。
“那今日的画像怎么办?”
慕容澈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照常。换鳞还不至于妨碍留影。”
话音落下,她抬脚下床。
慕容澈显然还没适应龙尾增长后的长度,转身时尾尖顺势一扫。
砰!
床边矮几断成两截,茶壶在半空翻了三圈。
顾长生没有动身,只抬手一挥。
翻飞的茶壶与两只茶盏沿原路退回,洒出的茶水一滴不少地回到壶中。
断开的矮几也重新合拢。
桌角复原后,慕容澈伸指按了按重新接合的木纹,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是暂时失控。”
顾长生扫过安然归位的茶壶与茶盏,十分配合地点头。
“嗯,我看出来了。”
慕容澈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抬指在他额前点了一下。
“画像还是照常。别把‘改日’两个字挂在脸上。”
顾长生摊开双手。
“我还没说什么。”
慕容澈看着他摊开的双手:“你方才看我肩后新鳞的时候,已经把‘改日’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顾长生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把摊开的双手收了回去。
行,连开口都省了。
殿外传来女官的声音。
“陛下,时辰将至。监国殿下请诸位移步内苑偏殿,今日要留第一幅家像。”
女官提到家像,顾长生便想起三日前那场闹剧。
三日前,顾惜时拿昊天印垫桌脚,顾无忧又用幽冥死气在政殿墙上画了七朵歪歪扭扭的莲花。
顾倾城盯着那面墙看了许久,只说了一句:
“偌大神庭,竟没有一幅家像。”
于是今日不见群臣,不设礼乐,只在内苑留几幅私人双人像,再留一幅全家像。
昨夜慕容澈还特意提醒众人别迟到,眼下最可能误了时辰的反倒是她。
慕容澈束起长发,将无法收回的龙角一并露在外面。
她站在晨光中,衣襟遮住背上的新鳞,方才被龙尾拖进怀里的狼狈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仿佛方才被龙尾拖进顾长生怀里的人,根本不是她。
“走吧。换鳞不耽误画像。”
她扣紧衣襟,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她又回身扣住顾长生的手腕。
“还躺着做什么?”
龙尾拖在她身后,尾尖擦过顾长生袖口,又被她收回身侧。
顾长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笑了笑,顺势下床。
……
内苑偏殿已经清了场。
殿门外只留两队亲卫,殿内没有侍女。
正中央立着一面半人高的留影玉镜。
这是神机司仿照凡间器物改制的法宝,照下的光影不能修饰,也不能润色。
镜后只有一枚阵钮,按下便可留影,也能预设三息倒数。双人像由顾倾城掌镜,最后的全家像则交给贪狼。
顾长生听完说明,心中立刻生出不祥预感。
这个家里有三个尚未懂事的孩子,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狗,还有一群谁都不愿老实站着的女人。
想让所有人同时看向玉镜,难度恐怕不比再打一场仙盟。
殿内早已热闹起来。
玉镜左侧,凌霜月一袭白衣,霜天剑负在身后。
夜琉璃则穿着暗红长裙,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内苑留影三十六式》,其中至少二十页不适合让孩子看见。
洛璇玑就坐在镜旁,正以神念察看其中阵纹。
窗边堆着云舒带来的三匣流彩灵墨和六匹柔韧云锦。
苏如烟倚在旁边替顾惜时重新扎头发,叶落萤则坐在最里面喝茶,看着三个孩子满殿乱跑,神色比看万族大战还要从容。
最忙的反倒是孩子。
顾归尘拿着没开刃的小木剑端详玉镜,顾无忧蹲到镜后寻找能把整面镜子染黑的阵眼,顾惜时则一次次拨停周身三尺时序,伸手去够苏如烟发间的珠花。
至于贪狼,她正叼着一块抹布,围着玉镜跑得像一道银色残影。
长案后,顾倾城手里握着名册。
她今日没有穿监国朝服,只着暗红常服,金凤步摇也换成了简单玉簪。朝服不在,满殿的人还是自觉等她安排。
朱笔依次点过镜前的位置:“先留双人像,每人一卷。”
笔尖经过夜琉璃的名字时,她顺口补了一句:“琉璃若想把两种神采都留下,可以拍两张装进同一卷,不必为了抢位置把自己拆成两个人。”
随后,那双凤眸扫过满殿乱跑的三个孩子与贪狼:“等大人拍完,再把这几位小祖宗叫回来留全家像。”
夜琉璃翻着那本册子。
“每人只有一卷?”
顾倾城看都没看她。
“你再问,便没有。”
夜琉璃立刻合上册子。
“一幅很好。”
慕容澈走到长案旁,拿起名册。
顾长生从她肩后扫了一眼。
名册上列着凌霜月、夜琉璃、洛璇玑、云舒、苏如烟与慕容澈。
唯独没有顾倾城。
顾长生刚皱起眉,慕容澈已经提起朱笔,在“苏如烟”和“慕容澈”之间补上三个字。
顾倾城。
如此一来,慕容澈自己的名字仍在末尾。
顾倾城看着新添上去的名字,眉心轻轻蹙起:“本宫还要替你们掌镜。”
慕容澈没有让开名册,只看着她。
“你已经替所有人安排好了。轮到你时,换个人按阵。”她用朱笔压住那三个字,“家像里不能少你。”
殿内停了片刻。
顾倾城与她对视片刻,最终把名册转向众人。
“那便照这个次序来。”
顾长生看着这两位一个比一个嘴硬的女人,识趣地闭了嘴。长案另一侧,名册也被顾倾城合了起来。
玉镜前,凌霜月已经手持霜天剑站定,背脊笔直,神情清寒。顾长生随后走到她身旁。
玉镜亮了两次。
第一次,两个人像要结伴去斩谁。
第二次,像刚斩完回来。
夜琉璃抱着手臂评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仙盟悬赏画像。”
凌霜月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出去。”
顾长生正要说话,忽然发现凌霜月耳侧落下一缕碎发,便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凌霜月没有躲,反而抬手替他抚平衣领上的折痕。
两人还在替彼此整理衣物,顾倾城已经悄悄按下阵钮。
玉镜亮起。
咔。
第三幅云锦吐出。
画中,霜天剑仍在,顾长生的手停在她耳侧,她的指尖也没有离开他的衣领。
两个人谁都没有看镜头,只像往常出门前那样替对方整理衣物。
顾归尘踮脚看完云锦,板着小脸按住一角。
“这幅好。爹爹和娘亲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要留下。”
凌霜月刚收好云锦,夜琉璃便抱着那本册子挤到镜前。翻到《内苑留影三十六式》的第九式,她整个人靠上顾长生肩头,指尖挑起他一缕白发,桃花眼里全是笑意。
顾无忧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仰头问她:
“琉璃娘亲,你这样靠着爹,是不是腰疼?”
夜琉璃笑容停住。
殿内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声。
夜琉璃维持着倚肩挑发的姿势,深吸一口气解释:
“娘亲这是在摆姿态,不是腰疼。”
顾无忧歪着脑袋又看了片刻,诚实地给出结论:
“可是看起来像扭了。”
夜琉璃额角跳了一下。顾长生的笑声才冒出来,她便转头咬在他肩上。
玉镜正好在此刻亮起。
画中女子还咬着他的衣料,眼尾却因笑意弯起。
顾长生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后颈,脸上没有半点防备。
长案旁,慕容澈没有说话,只用尾尖在地砖上轻轻敲了一下。
夜琉璃余光扫见,眼尾弯得更厉害了,当场拍板:“就这幅。”
拿到云锦后,她没有马上离开镜前,而是低头细看。左瞳漆黑如夜,右瞳惨白如骨;妖媚的笑没有消失,属于冥君的古老冷寂也一并浮在那双桃花眸中。
顾无忧眼睛一亮。
“娘亲的眼神变了。”
夜琉璃低头看他,声音里多了一层冥君式的清冷。
“只是看得更完整了。”
顾无忧仰头问:
“那刚才琉璃娘亲咬爹,你也看见了?”
惨白右眸里的冷寂停了片刻,夜琉璃的笑意仍在。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右眸,答得坦然:
“记忆、感知与五感本来就是一体,我自然看见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顾长生朝她伸出手,掌心停在两人之间。
“再留一张,把这一面也照进去?”
夜琉璃把手放入他掌心,答得毫不犹豫:
“当然要留。”
顾长生五指收拢,将她的手稳稳握住。
他看着她一黑一白的桃花眸,低声道:
“不论哪一种神色,我都认得。”
夜琉璃回扣住他的手指,唇边笑意更深。
“那还用问?你若认不出来,我才该找你算账。”
她没有重新摆出冥君的姿态,腰仍被顾长生揽着,唇边仍有夜琉璃的笑,眼底却多了冥君的冷意。
玉镜再次亮起。
两幅留影最后装进同一卷轴。
一幅,她伏在顾长生肩头笑闹。
另一幅,她与顾长生十指相扣,妖冶与冷寂同时留在画中。
同一卷里,她笑了两次。
夜琉璃抱着卷轴退开,洛璇玑却仍坐在玉镜旁,指尖沿着阵纹缓缓移动。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顾长生唤道:“璇玑,到你了。”
洛璇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向镜中众人:“今日发生的事,我都记得,不一定需要画像。”
“记得和留下来不是一回事。”慕容澈在她身旁停下,“每个人都有一幅,你也该有。”
洛璇玑没有再推辞,起身站到顾长生身侧,却仍习惯性地落后半步。
那半步刚刚拉开,顾长生便侧身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回自己身边。
“站这么远做什么?”
她垂眸看过两人之间的半步距离:“我只是习惯站在旁边看着。”
顾长生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牵住她的手,将人留在肩侧:“今日不用看着我们。你本来就在我们中间。”
银眸中的星轨停了半拍。
顾惜时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小手抓住洛璇玑垂在身侧的一缕因果银线,轻轻一扯。
银线骤然绷紧,洛璇玑随之前倾,被顾长生稳稳接进怀里。
玉镜亮起。
画中,洛璇玑半靠在他胸前,一只手仍被他握着。
她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
顾惜时站在画面下方,手里还攥着那缕银线。
看了许久后,洛璇玑的目光落在顾惜时手中那缕银线上,唇角又轻轻弯了一下。
“惜时这一扯,反倒让这幅更像一家人了。”
顾长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孩子,含笑问道:“需要重来一次吗?”
“不必。”洛璇玑把画像收进袖中,“就留这一幅,我很喜欢。”
一本鎏金账册随即递到顾长生面前。
云舒已经笑吟吟地站在镜前。
“陛下,留影玉镜的灵墨、云锦、阵纹养护费,还有无忧小殿下方才拆掉的一枚定影晶核,都记在您的私账上。”
账册翻开,末尾的数字很合理。
合理到足够在下界买三座城。
看完合计,顾长生举起账册,难以置信地指了指镜前众人。
“自家人留画像也要收费?”
云舒用指尖敲了敲账页末尾的合计,笑得十分温柔。
“越是自家人,账越要算清楚。”
顾长生没有再同她争。他把账册翻到末页,果然在合计下方看见一行熟悉的小字。
本月利息,尚未结清。
那行字他已经看过不知多少遍,连落在第几格都没有变过。
顾长生抬起眼,直接问道:“云司座今日打算怎么收?”
“还要我教?”云舒走到他身侧,抬手替他理平被孩子扯皱的衣领,“陛下欠了这么多年,规矩总该记熟了。”
顺着她整理衣领的动作,顾长生熟门熟路地揽住那截细腰,把人带进怀里。
“那就先收一点,余账回去再结。”
“想得倒美。”云舒嘴上不肯松口,勾住他衣领的手却把人又拉近了半寸。
玉镜恰在此刻亮起。
画像里,账册还摊在两人身侧。云舒一手替顾长生理着衣领,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他肩头;顾长生揽着她的腰,神情自然得像这笔利息早已收过千百回。
看过云锦,云舒卷起画像,笑吟吟地补了一句:“这一笔只抵今日利息,剩下的晚上慢慢算。”
镜架旁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苏如烟早已替顾惜时扎好头发,此刻正倚在那里,桃花眸中的揶揄半点没藏。
“云姐姐若再算下去,今日怕是轮不到旁人了。”
抱着云锦走到她面前,云舒抬手扶正那枚被孩子抓歪的珠花:“急什么?账册后面给你留了一页。”
苏如烟任由她整理,眼尾轻轻一挑:“妾身从不记账。想要什么,当面取便是。”
“那就先把醉仙坊哄客的笑收一收。”云舒的指尖从珠花上移开,顺势在她眉心轻点了一下,“他一眼便看得出来,装也是白装。”
桃花眸斜睨过去,苏如烟非但没收,唇边那抹无可挑剔的笑反而更深了。
“云姐姐刚从陛下怀里下来,倒管起妾身该怎么笑了。”
云舒抱着自己的画像退到一旁,朝玉镜扬了扬下巴:“我是在替你省一匹重拍的云锦。”
珠花刚刚扶正,苏如烟便踩着裙摆走到镜前。那副醉仙坊主人惯用的媚态仍挂在脸上,显然是故意留给顾长生看的。
顾长生一眼便笑了,没等她站稳就伸手揽住她的腰。
“又拿这张脸逗我?”
苏如烟顺势把手搭上他的肩,含笑反问:“妾身只是想看看,这么多年过去,陛下有没有忘。”
“别的脸未必记得清。”顾长生低头迎着她的目光,“唯独这张装乖的,我一看便知道你下一步不是要骗我,就是在等我抱你。”
那双桃花眸里的笑终于松开一线,露出只有枕边人才熟悉的得意。
“既然知道,怎么还让妾身多等了半步?”
顾长生将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现在补上。”
苏如烟指尖勾住他的衣领,整个人熟稔地倚进他怀里:“那便再近一点。”
玉镜在两人相贴时亮起。
镜外,云舒不紧不慢地翻开账册:“多用一匹云锦,这一笔记在谁名下?”
仍靠在顾长生怀里的苏如烟头也不回:“自然记在陛下账上。”
笔尖已经落下,云舒笑着答道:“早记好了。”
新吐出的画像上,苏如烟依旧笑得极美,却没有半点醉仙坊里迎来送往的周全。搭在顾长生肩头的手自然放松,眼底全是恶作剧得逞后的亲昵。
苏如烟看过片刻,便把云锦卷进怀中:“这一幅只留给妾身,不给旁人看。”
卷边刚刚翘起,顾长生已经替她压好:“本来就是你的。”
“妾身当然知道。”她抬起指尖,在顾长生下颌轻轻一勾,“只是说给旁边几个想偷看的人听。”
说完,苏如烟抱着云锦退到云舒身边。后者十分自觉地用账册挡住画卷外侧,连一眼都没有多瞧。
顾倾城合上名册,终于走到镜前。顾长生的衣袖方才被苏如烟勾出一道折痕,她抬手便替他理平。
顾长生低头看着那双熟练整理衣袖的手,含笑问道:“皇姐不是只负责掌镜吗?”
“既然已经站进来,总不能由着你衣冠不整。”顾倾城替他压好最后一处褶皱。
衣袖整理好了,她却仍习惯性地隔着半步,指尖也还停在他的袖口。
慕容澈倚在长案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手都没收回,偏偏还要站得像君臣?”
顾倾城看向镜中的两个人,没有收回手,反而向顾长生身侧靠近半步。宫袖随之与他的衣袖叠在一起。
“今日这一幅只留内苑,不许外传。”
“都听皇姐的。”顾长生侧过脸看她。
手才探进袖下,顾倾城已经先一步扣住他的手指。
“画像时少贫,只管站好。”
“倾城,你抓得比我紧。”他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袖下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牢:“闭嘴,看镜子。”
慕容澈按下阵钮。
玉镜亮起。
画像中的顾倾城仍旧站得端庄,却不再隔着那半步。藏在宽袖下的两只手十指相扣,凤眸中那点藏不住的纵容,比任何凤冠霞帔都动人。
云锦刚吐出,她便用拇指压住边角,不让旁人再细看。
“这幅没有拍好,本宫带回去亲自处理。”
顾长生看着那幅已经被她卷进袖中的画像,故意问道:“皇姐当真不要?”
顾倾城面不改色地按住袖口。
“自然不要,所以必须由本宫亲自处理。”
夜琉璃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
谁也没有拆穿她。
顾倾城的云锦收起时,殿外日光已经移过窗棂。长案旁,慕容澈忽然按住腰侧;黑金礼服之下,一道金纹刚刚亮起,便被新鳞中荡开的力量震成了碎光。
低头看过一眼,她随即朝顾长生招手:“长生,过来一下。这件礼服的阵纹有些不对。”
顾长生来到她面前,神念从衣料间一扫而过。离得最近的凌霜月与洛璇玑也顺势走了过来。
指尖按着那道不断重聚的金纹,慕容澈把问题说得很直接:“旧礼服还在按从前的气血收束龙威,新鳞已经变了,两边撞上了。”
“方才还好好的。”顾长生看向她肩后的新鳞。
“方才换鳞还没结束。”慕容澈扯开少许衣领,露出那片已经连成一体的暗金鳞纹,“现在新鳞成了,旧阵才跟不上。把阵撤掉,再换件衣服,画像照常。”
霜天剑被凌霜月按住,她的目光随之落向礼服:“阵眼在哪里?”
右肩与腰侧先后被慕容澈点过:“就在这两处。这件礼服随我征战多年,阵纹也用旧鳞和龙血祭炼过,所以普通手段拆不了。只是它记着的还是从前的气血,如今已经没用了。”
阵眼方才指出,顾长生刚抬起手,霜天剑已经发出一声轻鸣。
剑光一闪。
没有杀气,也没有寒意。
慕容澈肩腰两侧的镇仪阵枢同时熄灭,剑意只断阵枢,连衣料上的一根金丝都没有伤到。
顾长生看得叹服。
太一剑仙的剑,斩过大道,斩过红尘仙。
如今还能改衣服。
这大概就是天下太平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剑光散去后,慕容澈把手腕递到洛璇玑面前:“帮我看一眼,还有没有旧阵留在气血里。”
银色因果线绕过她的腕脉,又沿着黑龙气血走了一圈。
银线收回,洛璇玑的目光沿着肩腰两处新鳞扫过。
“没有。”洛璇玑收回因果银线,“阵已经停了,新鳞也很稳。普通东西伤不了它,刚才只是旧阵不肯让路。”
夜琉璃凑了过来,指尖越过已经平静的新鳞,转而点了点顾长生腕间重新缠紧的龙尾。
“旧阵解决了,这个呢?为何你的气血一动,尾巴便只往长生身上缠?”
洛璇玑看了看慕容澈,又看了看顾长生:“与旧阵无关。换鳞期间,你对长生气息的反应会直接落在龙尾上。他一靠近,新龙纹便会牵动气血,所以尾巴才会不受控制地收紧。”
殿内停了一瞬。
夜琉璃指着那条越缠越紧的龙尾,笑弯了腰。
“这哪里是出了岔子?分明是你这身黑龙气血终于藏不住了!”
慕容澈捉住尾尖,刚从顾长生腕上解开,新龙纹便又被近在咫尺的太初气息牵动。气血一紧,尾尖随即沿着他的袖口缠了回去。
她试了两次,索性转头问洛璇玑:“换鳞结束以后,气血还会这样牵动尾巴?”
“会。”洛璇玑答得很干脆,“但等新龙纹稳固,你随时都能把尾巴收回,不会再这样失控。”
夜琉璃笑得更厉害了:“原来不是今日才有反应,只是今日压不住。”
慕容澈缓缓转头看去。那笑声当场一停,方才还在打趣的人立刻退到凌霜月身后:“我什么也没说。”
这场调侃刚停,苏如烟便走到慕容澈身侧,指尖浮起一缕烟紫灵光。
灵光在镜前一铺,镜中的龙角随之淡去,缠在顾长生腕上的龙尾也化作一缕黑金披帛。
“若陛下想遮住,妾身现在就能动手。即使有人触碰,幻象也不会破,留影玉镜更看不出痕迹。”
慕容澈只在镜中看了一眼那个没有龙角与鳞片的自己,便抬手解开礼服最上方的金扣。
“不必。画里留下的,自然该是我本来的样子。”
第二枚金扣也被随手解开。
黑金衣领松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新生鳞纹。
“不用幻术。角不收,尾巴也不藏。”
苏如烟收回烟紫灵光,镜中幻象随之散去。她笑着把那缕灵光送向殿门:“那妾身替陛下守着。若有不相干的人误闯,保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慕容澈朝她点了点头:“有劳。”
一枚神机司阵令随即从云舒手中飞来。苏如烟没有回头,抬手稳稳接住;再转过身时,云舒已经从带来的云锦中抽出一匹黑金软料。
“偏殿禁制已经换成内苑权限了。”她把软料展开,“门口交给你,我替澈姐姐选身衣服。”
阵令在苏如烟指间转过一圈,随即被扣在腰间。
“云姐姐只管挑衣服。门若开了,算妾身失职。”
“这是云海鲛绡与黑龙丝混成的新料,神机司刚制成不久。上面没有镇仪阵,不会再跟新鳞打架,穿上以后也会自己顺着气血贴合。”
云舒把布料放到慕容澈手边,又随手翻开那本鎏金账册,先给顾长生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匹料子不贵。”
顾长生看着她已经蘸好墨的笔尖,谨慎地追问:“你先告诉我多少,我再决定信不信这句不贵。”
云舒俯身报出的数目,让顾长生脸上的笑当场停住。
等他反应过来,她蘸墨的笔尖已经在账页上写下新的一行,还笑眯眯地安慰道:
“陛下放心,仍旧记在您的私账上。”
顾长生先指了指慕容澈怀里的布料,又低头看向腕间龙尾。
“衣服分明是澈儿穿,为何又算在我头上?”
云舒用笔尖点了点那截尾巴,理由十分充分。
“因为澈姐姐的尾巴缠在您手上。账册只认牵线的人,不认穿衣服的人。”
顾长生转头看向苏如烟,显然想从另一位司座那里讨句公道。
苏如烟把玩着腰间阵令,笑得格外无辜:“陛下别看妾身。云姐姐记账时,妾身向来只负责替她关门。”
“还是如烟懂规矩。”云舒满意地落下最后一笔。
顾长生看看账册,再看看已经守到门边的苏如烟。
……算了,反正整个神庭都是他的。
他最终把那句讨公道的话咽了回去。
夜琉璃把那本《内苑留影三十六式》塞进慕容澈怀里,又飞快替她翻到做了折角的几页。
“拿去,我已经替你挑过了。”夜琉璃指尖沿着几页折角飞快点过,“第十二式适合尾巴,第十九式也不错。若是想更亲密些,翻到第二十七——”
霜天剑无声出鞘半寸。
夜琉璃立刻改口:
“第二十七式不适合有孩子的家庭。”
慕容澈看都没看,直接把册子拍回她胸口。
“这些姿势你自己留着,别拿来教我。”
夜琉璃接住被拍回来的册子,小声嘀咕:“好心没好报。”
嘀咕归嘀咕,她还是退开两步,抬手打出一层幽冥结界,将偏殿侧面的暖阁封住。
灰色光幕沿门窗落下,遮住视线,却没有隔绝门边的声音。
夜琉璃满意地拍了拍手:“行了,外面没人看得见。”说完便笑吟吟看向顾长生,“陛下,换衣服这种大事,就劳您亲自伺候女帝了。”
顾长生还没开口,慕容澈已经卷着黑金软料走进暖阁。
龙尾仍缠着他的手腕。
人也被一路拖了进去。
暖阁门砰的一声合拢。
夜琉璃踮着脚摸到暖阁门边,耳朵还没贴上门板,霜天剑鞘便从侧面横来,稳稳抵住她的额头。
凌霜月站在结界边缘,握剑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回来。”
夜琉璃偏头打量她,笑着问:“月姐姐,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凌霜月目光不动,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好奇。”
那双扣在剑柄上、隐隐发白的手却被夜琉璃一眼瞧见。她朝那里努了努嘴。
“那你为什么把剑柄握得这么紧?”
霜天剑又出鞘一寸。
夜琉璃立刻收回迈向门边的脚,往后退了两步,站得笔直。
“我退,我这就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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