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神明的黎明
从影城出来的瞬间,魔都的夜风夹杂着黄浦江的潮气扑面而来。
霓虹灯牌在积水的路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倒影。
洛璇玑停在台阶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秒针跳动的“咔哒”声,在喧嚣的街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距离预设的逻辑崩溃点,还有不到四小时。”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实验数据,但那只被顾长生牵着的手,掌心却全是冷汗,冰凉湿滑。
顾长生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轻微颤栗。
他没去拆穿她那个所谓的“消失倒计时”,更没去解释什么“唤醒即重生”的玄学理论。
对于现在的洛璇玑来说,消亡是她认定存在的物理事实,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且虚伪。
“走吧。”
顾长生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语气平静得像是个刚下班准备带女朋友去吃宵夜的普通白领,“最后一站。”
洛璇玑顺从地坐进后排,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的眼神贪婪而专注,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每一盏路灯的波长、每一栋大楼的轮廓都刻进那个即将格式化的硬盘里。
……
出租车一路向西,驶离了繁华的市区,最终停在了佘山脚下。
夜色中的天文博物馆像一座巨大的银色穹顶,静默地蛰伏在山巅,直指苍穹。
顾长生牵着洛璇玑拾级而上。
身后一百米处的树影里,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借着灌木丛的掩护,进行着并不专业的战术跟进。
“这也太偏了。”
慕容澈把墨镜推到头顶,凤眸在四周漆黑的山林里扫了一圈,眉头紧锁,“这种地形简直是伏击的绝佳场所。顾长生这混蛋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野……?”
“也不是不行……”夜琉璃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随即在慕容澈杀人的目光中缩了缩脖子,“咳,我是说,这里很适合看星星。”
凌霜月没说话,手里的黑伞依然紧握。
三人正准备继续跟进,前方的顾长生和洛璇玑已经走到了天文馆的正门。
那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感应灯。
洛璇玑站在灯下,侧脸显得格外苍白单薄。
她正从包里掏出证件,和保安说着什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清冷,反而带着一种不想被看见的狼狈和恳求。
慕容澈迈出的步子顿住了。
凌霜月握伞的手指也松了松。
“停。”
夜琉璃突然伸出手,拦住了正准备利用钞能力强行闯关的慕容澈。
平日里那个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把顾长生底裤都扒出来公之于众的小魔女,此刻脸上却罕见地没有了嬉皮笑脸。
她摘下了那顶夸张的草帽,拿在手里转了转,看着远处那个白色的背影,眼神复杂。
“别过去了。”
夜琉璃的声音低低的,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为什么?”慕容澈挑眉,一脸的不爽,“协议里写了,必须保持全天候监控,防止那个理工女利用独处时间进行违规操作。”
“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夜琉璃抬头,看着慕容澈,那双桃花眼里透着一股子看穿生死的通透。
“在她的认知里,过了今晚,名为洛璇玑的这个凡人就要彻底消失,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太一祖师。”
夜琉璃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苦涩的笑,“如果是我想死,我肯定希望身边只有我在乎的人,而不是一群等着看笑话的情敌。”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慕容澈看着远处。
灯光下,洛璇玑似乎因为紧张,又开始拽她那件不合身的针织衫。
“啧。”
慕容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墨镜重新戴回脸上,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真麻烦。本来还想看看理工女是怎么谈恋爱的。”
她转过身,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
“走了。”
虽然语气依然很冲,但那个不可一世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子别扭的温柔。
凌霜月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沉默良久。
她缓缓将那把从未离手的黑伞收进包里,就像是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戒备。
“让她……做完这场梦吧。”
剑仙低语,像是对着风说的。
三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而是转身走向了反方向的游客休息区,把这一整座山的静谧,留给了那个即将“消失”的女孩。
……
“滴——身份验证通过。”
“欢迎您,洛璇玑首席研究员。”
天文馆沉重的金属大门缓缓滑开,发出低沉的嗡鸣。
空旷的穹顶大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地面上的指示灯带发出幽幽的蓝光,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属于精密仪器和金属冷却液的味道。
这里是理性的圣殿。
洛璇玑走进这里,整个人仿佛都放松了下来。
那些在熙攘人群中积累的焦虑和羞耻感,在这个充满秩序和数据的地方被暂时屏蔽。
她熟练地走到控制台前,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嗡——”
头顶上方,那个直径数米的巨大半球形穹顶缓缓打开。
真正的夜空并没有露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全息投影投射出的、足以乱真的亿万星辰。
无数光点在黑天鹅绒般的幕布上亮起,旋转,汇聚成一条璀璨的银河。
巨大的光学望远镜静默地矗立在大厅中央,像是一门指向永恒的巨炮。
“那就是参宿四。”
洛璇玑没有看顾长生,而是仰着头,指着星图中那颗暗红色的光点。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机械的冷静,仿佛只要不断地输出数据,就能填补内心的恐惧。
“距离地球640光年,猎户座α星,红超巨星。质量是太阳的11.6倍,半径是太阳的887倍。”
“它的光度在过去的一年里下降了35%。这意味着它内部的燃料已经耗尽,引力正在不可逆转地挤压核心。它随时可能爆发成一颗超新星,亮度将超过满月,甚至在白天都能看见。”
顾长生站在她身后,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不是科普。
这是遗言。
洛璇玑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浩瀚的星海,看着顾长生。
星光洒在她的白裙子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羽化飞升的幽灵。
“但是,顾长生,你知道吗?”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头顶那颗红色的星星。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束光,是它640年前发出的。”
“也许在三千年前,甚至更早,它就已经炸了。它已经死了,变成了黑洞。那个庞大的、红色的躯体早就灰飞烟灭了。”
洛璇玑的声音开始哽咽,理性的堤坝终于决堤。
“但这束光还在飞。”
“它骗了所有人的眼睛。它让人们以为它还活着,还挂在天上。可实际上,那只是一段残留的信息,一段还没来得及消失的虚像。”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在星光下半透明的手掌,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地板上。
“就像我一样。”
“明明只是一段被虚构出来的记忆,明明只是那个伟大意志沉睡时产生的冗余乱码,却妄想拥有真实的体温。”
“顾长生。”
洛璇玑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仪器操作台上,身体顺着台沿缓缓滑落,那是彻底的崩溃与绝望。
“我……是不是也早就该死了?”
穹顶之上,人造的银河正无声流淌。
顾长生并没有回答那个关于“死”的问题。
他只是向前半步,胸膛贴上她颤抖的后背,双手越过她的肩膀,握住了望远镜的调节旋钮。
温热的体温瞬间包裹了她冰冷的身体。
顾长生微微低头,下巴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混响:“把眼睛凑过去。”
洛璇玑身体僵硬,像个被输入的指令卡住的机器人,但还是顺从地把眼睛贴上了目镜。
视界里,那颗暗红色的参宿四正在燃烧。
“你说的没错,光速有限,视网膜捕捉到的只是几百年前的残影。”顾长生轻声说。
“但它走了六百四十光年,穿越了无数星云和尘埃,并不是为了让你拿去做光谱分析,也不是为了验证什么黑体辐射定律。”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仿佛要以此对抗某种虚无。
“它跨越时空,只是为了在这一秒,落进你的眼睛里。”
“这不叫延迟。”
“这叫——奔赴。”
洛璇玑的呼吸猛地一滞。
奔赴。
她缓缓把眼睛从望远镜上移开,有些脱力地转过身。
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顾长生的脸。
星光太暗了。暗到她看不清他的毛孔,却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狼狈的自己。
“谬论……”
她张了张嘴,试图用惯用的嘲讽来掩饰心慌,但声音软得像是在撒娇。
她抬起手,想把耳边那缕被顾长生别过去的碎发再弄乱,似乎这样就能找回一点安全感。
顾长生抓住了她的手。
没让她动。
洛璇玑挣扎了一下,没抽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伸进口袋,哆哆嗦嗦地掏出了那本便携式记事本。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从早到晚所有的心率波动、多巴胺浓度估算值,以及顾长生每一个微表情的解析。
这是她作为“科学家洛璇玑”存在的证明,是她试图解构“爱情”这道难题的草稿纸。
她低头看着那些数字。
忽然觉得很可笑。
“啪。”
手一松。
记事本掉在了地上。
纸页散开,那些引以为傲的数据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实验……失败了。”
洛璇玑垂着头,肩膀垮了下来。她不再端着那副高冷的架子,也不再提什么狗屁的能量守恒。
“顾长生,我的模型崩塌了。”
顾长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微痛,忍不住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声音里的坚定传递给她:“璇玑,你听我说。这不是崩塌,更不是死亡。恢复记忆并不代表现在的你会消失,那只是一次融合,你依然是你,只是多了一段——”
“别用这种唯心主义的话术来哄我。”
洛璇玑猛地抬头,声音尖锐地打断了他。
她那双平日里冷静如冰的眸子,此刻却红得厉害,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清醒。
“我是国家首席科学家,我研究了一辈子的脑科学和量子意识。”
她死死盯着顾长生,惨然一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什么是数据覆写。那种量级的信息洪流一旦冲进来,现在的我,这段微不足道的凡人代码,瞬间就会被格式化,连个备份都不会留下。”
“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一个严重的逻辑错误——我原本以为,只要记录下足够多的数据,就算明天我消失了,这些数据也能证明我来过。”
“但我发现我做不到。”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顾长生。那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不希望醒来的是什么太一祖师,也不想做什么高高在上的道尊。我贪恋这虚假的几个小时,贪恋你手心的温度。”
“我甚至……”她顿了顿,视线贪婪地描摹着顾长生的眉眼,像是要刻进灵魂里。
“甚至开始嫉妒那个即将醒来的我。”
“我依然解析不了爱这个变量的定义,它太复杂了,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混沌。”
洛璇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语速却越来越快,像是怕来不及说完。
“但如果死亡是这一刻的终点,我发现我最遗憾的,竟然不是那些未解的物理题,也不是没能算出的统一场论。”
“而是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站在你身边的那个我,不再记得今晚星光的温度。”
“这不公平,顾长生。”
“明明陪你坐过山车的是我,明明被你牵着手的是我……”
顾长生看着她。
“那就不留遗憾。”顾长生说。
洛璇玑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像是做出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
没有经过任何大脑皮层的审核,没有计算任何成功率。
理性彻底向感性臣服。
她踮起脚尖。
那双原本应该用来操作精密仪器的手,笨拙而颤抖地攀上了顾长生的肩膀。
她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和决绝,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她的嘴唇有些干涩,冰凉,只是轻轻地印在了顾长生的唇角。
这是一个极其生涩的吻,轻得像是一只迷路的蝴蝶撞上了墙壁。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拉长成了永恒。
一秒。
两秒。
洛璇玑猛地退开。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发烧到了四十度。她慌乱地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根本不敢看顾长生,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甚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那个……根据生物学冲动理论……”
她又开始语无伦次地试图找补,想捡起地上那名为“理性”的遮羞布。
然而。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顾长生的脑海中炸响,宛如天籁。
【检测到极高纯度的情感交互行为!】
【羁绊值暴涨……】
【+500】
【+1000】
【+1500】
【当前羁绊值:8001/8000。】
【恭喜宿主!达成唤醒条件:太一祖师·洛璇玑。】
顾长生看着眼前这个羞得耳根都在滴血的凡人洛璇玑,眼中的笑意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而深沉的决然。
够了。
这场名为“离别”的闹剧,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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