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闫埠贵:米加多了
晚上七点。
闫埠贵一连喝下三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说是粥,其实跟白开水差不了多少,水里头就零零散散飘着几粒米。
吃饭的时候他心里默数着,三碗粥拢共就捞出来七粒米,摊到每一碗,也就两粒多一点。
就这,居然还大大超出了他心里的预期。
他心里暗暗打着算盘,打算等夜里上床睡觉,非得好好数落数落杨翠华不可,日子哪能这么个过法。
三碗粥喝出来七粒米,这还了得,半点没有往日精打细算的样子。
搁以前他在家定的规矩,一碗水里最多放一两粒米,最好就一粒,今天这米量,实在是超得没边了。
吃过这顿清汤寡水的晚饭,杨翠华收拾妥当,揣上两个凉窝头,跟着闫埠贵一块儿出门,往工人医院赶,去给闫解成、闫解放送吃的。
闫埠贵特意跑这一趟,哪里是什么惦记父子情分,想去探望受伤的儿子。
他真正的心思,是要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摸个通透,好好捋一遍,看看能不能从中抓出什么由头,想方设法把损失往回找补。
杨翠华早就跟他说过,当初闫解成、闫解放要干这份临时工,哥俩一人交了一百块押金,加在一起整整两百块。
那可是两百块!
闫埠贵心里反复掂量,这一笔钱,换做平日里省吃俭用抠抠搜搜,不知道要省多少年才能攒得出来
。这两百块绝不能就这么白白打了水漂,他今天就是要到医院打听明白,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二百块给要回来。
此刻工人医院的病房里,闫解成、闫解放哥俩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中午杨翠华倒是送来过吃食,一人一个窝头,打那之后,哥俩就再也没沾过一点粮食,全靠一口一口喝白开水硬扛。
按理讲伤得这么重,就得吃点像样的东西把营养补上去,伤口才能长得快,人心里也能舒坦几分。可眼下,就连窝头都管不饱肚子。
闫解成两眼空洞地盯着病房斑驳的屋顶,面无表情开口:“咱妈怎么还没来?”
闫解放侧躺在病床上,浑身没力气,语气里满是破罐子破摔的漠然:“我怎么知道,爱来不来,不来那就饿着。”
沉默片刻,闫解成又低声问:“解放,你身上还有钱吗?”
闫解放轻轻摇了摇头:“身上一分都没有。钱我倒是在家藏了一块三毛八分,可万万不能叫咱妈知道。一旦被她发现,铁定直接没收,别说一块三毛八,怕是连那八分我都摸不着。哥,你手里还有钱?”
闫解成先是点了点头,紧跟着又缓缓摇了摇头。
闫解放看得一头雾水:“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钱,跟你一样。”闫解成声音压得很低,“我还藏了三块九毛六,也埋在家里,身上同样分文皆无。”
闫解放叹了口气,满心无力:“那这可怎么办?兜里要是有钱,还能托护士大姐帮忙去工人食堂打点吃的,现在两手空空,啥办法都没有。”
方才走廊过道有人闲聊,他听得清清楚楚,今天食堂做了酱焖狮子头,一个足足拳头那么大,听说是纯精肉剁出来的。
“哥,你说那全是精肉的狮子头,得有多香啊。”闫解放一边念叨,一边控制不住地使劲咽了口唾沫。
闫解成喉咙也狠狠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口水,语气满是烦躁与悲凉:“我怎么知道。等着吧,咱们没那个口福。”
闫解放还想再说两句,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杨翠华率先跨进来,脸上还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意:“解成,解放,快看,谁来了!”
闫埠贵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进病房。
闫解成抬眼扫了闫埠贵一眼,眼皮沉沉往下一耷拉,直接把眼睛闭上,懒得再多看他半分,转头只对着杨翠华开口:“妈,饭带来了吗?我饿得慌。”
“带来了带来了!”杨翠华连忙应声,“解成,娘今天特意给你们蒸的窝窝头,还往里头多掺了白面,是二合面的!”
说是二合面,可正经的二合面本该一半棒子面一半白面。到了杨翠华这儿,九成九全是棒子面,白面就只掺了微乎其微的一点点,跟纯粹的棒子面窝头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说话间,她把手绢一层层掀开,把两个黄乎乎的窝头递到兄弟二人手里。
闫解成本来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指望,以为今天好歹能开个恩,吃上一口真正掺了不少白面的窝头。可落到手里,还是这硬邦邦、黄灿灿的棒子面窝头。
他脸上没有半分神色,伸手接过来,张开嘴狠狠啃下一大口,那股狠劲儿,仿佛嘴里咬着的不是窝头,而是闫埠贵跟杨翠华身上的肉。
闫解放也伸手接过窝头,狠狠咬下去一大口。脸上一片死寂,没有喜怒,心底那一层层的失望,早已经彻底熬成了绝望。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盼着腿上的伤赶紧养好,越快越好,远远逃离这个家。
从前街道办动员下乡,他是一百个不情愿,说什么都不愿意去乡下吃苦。
可现在,他反倒打心底里盼着街道的人赶紧上门动员自己。就算下乡吃苦受罪,就算跑到外地沿街要饭,他也巴不得赶紧躲开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家。
闫埠贵见哥俩全程冷着脸,压根不理睬自己,倒也没有当场发火。
他心里清楚,两个孩子还在埋怨他,埋怨他不肯把藏下的大黄鱼拿出来,出钱托门路,给兄弟俩寻一份安稳正经的工作。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让闫埠贵往外掏钱,简直比拿刀割他身上的肉还要疼上几分。
他目光扫过病床上面高高吊着的两条伤腿,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开口问道:“伤得咋样了?”
闫解成闷头啃窝头,一声不吭。闫解放直接把头扭向墙壁,同样一言不发。
“押金那档子事我都听说了,牛大力来过没有?他到底怎么个说法?你们倒是开口说话啊!哑巴了?”闫埠贵声调一点点拔高,语气里带着火气。
杨翠华连忙在一旁打圆场,急急忙忙插话:“来过来过,他爹你先别上火,等两个孩子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再说。
牛大力上午还捎过来两个鸡蛋。我听解成解放讲,厂里不肯退押金,还要往档案上面写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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