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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好消息


牛大力前脚刚走,杨翠华反手就把病房门给带上了,还特意往门口瞅了两眼,确认外头没人贴着门缝偷听,这才快步走到闫解成的床头跟前。

她脸上堆着一股子讨好的笑,先瞄了一眼闫解成手里那半个剥了皮的鸡蛋,喉结不自觉往下滚了滚,咽了口唾沫,这才开口问道:“解成,这鸡蛋好吃吗?”

闫解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鸡蛋,话音含糊不清:“好吃,怎么也比那棒子面窝头强多了。”

他把嘴里那口鸡蛋使劲咽下去,抬眼看向杨翠华,眼神冷冰冰的:“妈,咱家里就真没鸡蛋了?我和解放都伤成这样了,连个鸡蛋都不配吃?”

杨翠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两只手尴尬地来回搓着,干巴巴地笑:“配吃,怎么不配吃

!就是家里眼下确实没鸡蛋了。你等着,等娘回头买到了,给你们煮、给你们炒,多搁点油,炒得黄黄的!到时候你们哥俩敞开了多吃点。”

闫解成冷笑一声,重重地哼了一下,压根就不想再跟她搭话,直接转过身子,面朝墙壁,后背对着杨翠华。

一旁的闫解放也埋着头,小口小口啃着手里的鸡蛋,眼皮都懒得往上抬一下,完全没搭理自己亲娘的意思。

病房里霎时间就落得一片安静,只剩下窗外断断续续几声鸟叫,还有远处走廊里护士布鞋踩在地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杨翠华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干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猛然想起一件天大的好事,脸上“唰”地一下就绽开了笑意,连身形都挺直了几分,嗓门也不自觉抬高了些:“解成,解放!妈跟你们说个好消息!”

兄弟俩谁都没动弹。

杨翠华也不在意两人这副冷淡模样,只顾着自己心里高兴,兴冲冲往下说:“你爹马上就要回来了!

我刚刚跑了一趟红星派出所,找着李所长了。

人家李所长一听咱们家这个情况,听说你们哥俩全都躺在医院里头,家里连个撑事的人都没有,当场就松口,答应把你爹给放回来了。”

闫解成猛地一下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震惊地盯着杨翠华,那眼神陌生得仿佛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亲娘。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过了好半天,才艰难挤出一句话:“你跟我说的,就是这个?我爹又要回来了?”

是啊!

杨翠华笑得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细缝,整张脸透着大功告成的亢奋,半点没听出闫解成语气里刺骨的寒意,只顾着沾沾自喜。

这里要说一下为什么闫埠贵要拘留这么长时间!

那个年代的拘留惩戒,根本没有在派出所坐闲牢的说法。但凡被判拘留的人员,天不亮就会被集体押往永宁河边,强制参与挖河床、清河道的重体力河工。

所有人都有硬性土方定额,每日推土清泥的数量不达标,就不准收工休息,拘留刑期会无限向后顺延,什么时候干完苦力活,什么时候才算服刑结束。

闫埠贵本来就瘦小孱弱,一身骨架瘦得如同麻杆,平日里只会算计抠搜,一点重活也没干过。干过河工的人都清楚,在河底挖泥、推泥车,那才是实打实拼一身力气的苦差事。

让闫埠贵干这种纯卖力气的河道苦力活,那纯纯就是屎壳郎扛土坯——够鸡巴呛。

正常人一天就能干完的土方任务,闫埠贵拼尽全力也得熬上个两三天才能做完。完不成定额,刑期便只能日复一日往后叠加,要是没人过来周旋求情,闫埠贵还不知道要在河边熬到什么时候。

也正因闫埠贵在河边实打实受了半个多月的罪,算是变相给牛大力家出了气、赔了罪,再加上杨翠华连日来跑到派出所苦苦求情,以两个儿子重伤住院、家中无人主事为由反复恳求,李抗战所长才最终松口,同意提前放人。

杨翠华还沉浸在自己办成大事的喜悦里,兴冲冲说道:“你爹马上就能回来了!你是不知道我跑了多少趟派出所,好说歹说,人家才肯松口放他回家!”

她洋洋得意,自以为替家里解决了天大的难题。

可病床之上,闫解成脸上的震惊,正在一寸寸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彻骨冰封的漠然。

这一刻,他彻底想通透了。

他和闫解放,被两百多斤的钢钉砸断腿脚,双双落下粉碎性骨折,成了终身残疾。他们正值最好的年纪,往后一辈子的腿脚、一辈子的前程,尽数毁在了这场祸事里。

可他的亲娘,从头到尾都拎不清轻重。

得知两个儿子重伤致残、卧床难起,她第一时间没想过凑钱求医、悉心照料,没想过搜罗细粮鸡蛋给重伤的儿子补养身体。

她满心惦记、四处奔走的唯一目的,就是借着他们兄弟俩重伤的由头,跑去派出所求情,把自私算计的闫埠贵捞回来。

好,真好。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闫埠贵爱财如命,把银钱算计看得比亲生儿子的性命还重;杨翠华心中唯丈夫至上,把闫埠贵的自由,看得比两个儿子一辈子的人生还重要。

这两口子,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无边的悲凉死死攥住闫解成的心脏,他嘴角缓缓扯起一抹僵硬扭曲的笑,比痛哭流涕还要凄惨难看。他慢慢转头,重新面朝冰冷斑驳的墙壁,闭眼侧身,再也懒得看眼前的母亲一眼。

一旁的闫解放早已吃完了手里的鸡蛋,五指死死攥拢,将薄薄的蛋壳捏得粉碎。细碎的壳渣顺着指缝簌簌掉落,落在雪白的被褥上,如同他彻底破碎、彻底冰凉的心。

他全程沉默无言,不吵不闹,没有一句怨言,可那双年轻眼眸里,最后一丝对母亲、对这个家的眷恋与温度,已然彻底熄灭,荡然无存。

杨翠华对此毫无察觉,依旧在病床边絮絮叨叨,兴致勃勃规划着闫埠贵归家后的生活,盘算着收拾屋子、打理家事,满心都是阖家团圆的念想。

她丝毫不知,从她踏进病房、满心欢喜说出要接闫埠贵回家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就裂开了一道**永远无法缝合的鸿沟**。

或者说这道裂痕,从来不是今日才出现的。

早在闫埠贵把算计刻进骨血,算计邻里街坊,算计柴米油盐,甚至开始算计至亲家人的那一刻,这个家,就早已名存实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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