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 番外16IF
听到秦燊的话,苏芙蕖的脚步停住。
半晌。
苏芙蕖收回迈出的那只脚,回到瞭望塔上,她对上秦燊认真、期待又含着紧张的眸子,略有迟疑。
“对不起。”
秦燊幻想过芙蕖无数个回应,唯独没想过芙蕖会道歉,他先是错愕,随即隐在衣袖里的手下意识握紧,他的呼吸又沉又急。
他问:“什么意思?”
芙蕖这一世连权力都不想要了?
苏芙蕖对秦燊行了一个礼,神态端肃,眸色澄澈,再次道:“对不起。”
“我道歉是因为,刚刚对你有过激的言辞,虽然很多是实话,但是也确实不顾你的处境,毕竟这一世你已经尽力了,你有权力选择你想过什么生活。”
“我那么过激的说你,本质是为了推开你,让你讨厌我,因为我真的不想和你在一起。”
“上一世我为了权力和报仇,已经筋疲力尽,这一世陛下做的很好,很多女子都会因此受益,感谢陛下的恩德,我也感谢陛下的仁政。
请陛下能允许,我作为子民,只想过自己的生活。”
秦燊听着芙蕖的话,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清晰,却又像是从遥远的山谷里传来,听不真切。
他心跳如鼓点,又沉又闷,又带着急促。
秦燊不敢相信的确认道:“你也有记忆,对吗?”
“对。”
得到肯定答案的瞬间,秦燊的心快速跳动,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这份喜悦和激动,足以冲散芙蕖说不想和他在一起的难受。
他下意识想冲上去将芙蕖揽入怀里,可芙蕖退后半步的动作,让他理智回笼,生生压住。
悲伤再次弥漫。
苏芙蕖继续道:“我第一次见到你那个晚上,我就恢复记忆了。”
那时她满月宴,秦燊深夜前来。
她其中一个奶娘是幽冥司的人,被秦燊提前安排到母亲身边照顾她。
秦燊必要时会借用奶娘行方便来看她。
若是没有掌过权的苏芙蕖,不会知道奶娘是幽冥司的人。
可是上一世苏芙蕖掌权很久,她虽然不敢说能一眼辩清幽冥司的所有人,但是最高层那批人她基本都见过。
奶娘就是其中之一。
同时秦燊还在她身边放了暗卫,她都知道。
起初她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恢复,有时清醒,有时迷糊,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巧合,总之,起初每次她清醒时,都是秦燊来见她。
应该说是偷看她。
后来随着她年龄的增长,无论秦燊在不在,她清醒的时间都越来越长。
直到她十岁,彻底可以保持长时间的清醒。
她非常清楚,秦燊重生了,而她的…不知说是恢复记忆好,还是重生好,也许是受到了秦燊重生的影响,让她也如此。
“我刚刚点明上一世是在报仇,又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和你计较上一世报仇的手段,乃是因为我想利用过去的伤痛,让你更加坚定的推进女子科举等政策。
上一世你去世后,渐渐出现了很多出色的女官,如果你心意变动,那些女官若不能出现,会是遗憾之事。”
“上一世我在你身边,很多事我可以去做,但是这一世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所以只能用此手段,尽力将女子科举之路再推一把,仅此而已。”
“我后面的话,或许听起来偏激,刺痛了你的心,我可以为此道歉,包括上一世我的一些所作所为,你如果想让我和你道歉,我也可以和你道歉。”
“你想提出什么诉求,我都会尽力满足,我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从此以后各不纠缠、两不相欠。”
秦燊沉默的消化着芙蕖说的话,听到最后,他看着芙蕖一脸认真,甚至姿态是从未有过的谦卑,他的心痛到麻木。
从前他做梦都在盼望着芙蕖也能有记忆,好以此能证明芙蕖是芙蕖。
可是他忘了,有记忆的芙蕖,会彻底不想和他在一起。
为此芙蕖不惜和他道歉,不惜放下计较当年谁对谁错,芙蕖在努力平复他的情绪,让他能冷静、甘心。
芙蕖想拿这一世当全新的一生,好好过日子。
只有他被困在过去,不愿脱身。
芙蕖还真是软硬兼施着想要离开他。
半晌。
秦燊问:“若是这一世我最初就没有推行女子科举呢?你会不会为了你的抱负,回到我身边?”
苏芙蕖微怔,旋即答道:
“那我会考虑让父亲谏言,先允许女士兵参与征战,我和江岳晴都会上战场,我会尽可能的去多争取一些女子除了后宅以外的生存空间。”
秦燊一听苏芙蕖宁愿上战场都不愿意入宫,他攥紧的手捏的发白,问道:“如果我还是不同意呢?”
苏芙蕖答:“那我就从商,办女子商会。”
秦燊:“……”
芙蕖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再入宫嫁给他。
秦燊抱着最后一丝执念问道:“那孩子呢?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权势,孩子你也不在意?”
上一世芙蕖对三个孩子倾注的真心和心血,秦燊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无数次的感慨过,芙蕖对孩子的爱、对家人的关心。
苏芙蕖一顿,她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和隔阂仿佛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道:“如果现在他们三个还在,我当然会努力为他们筹谋。”
“可是这一世他们还不存在,我不会让孩子变成我被迫去做不喜欢干的事情的枷锁。”
这一句话让秦燊彻底愣住。
他甚至怀疑,芙蕖到底是不是真心疼爱那三个孩子,为什么连孩子也不顾了。
她难道不想让这三个孩子再出生吗?难道…
为什么非要这样决绝的离开他。
苏芙蕖微微叹出一口浊气道:“我这一世不打算再嫁,也不打算再要孩子,我就想去游历天下,过自己的日子,只为自己活。”
上一世的她真的太被动了。
起初是漫无尽头的算计、被羞辱,随即又是漫无尽头的审讯,上一刻恩爱缠绵,下一刻就是无情的审问。
一把刀时刻架在她的脖子上,拿不下去。
这不仅让她慢慢变得更疯狂,也让她对秦燊从根本上建立不了安全和信任。
后来秦燊爱上她,确实对她百般好,可她的情感和安全感从最开始就被打的稀巴烂,再加上她一直极致的伪装自己,扮演爱秦燊,她一直都很压抑。
她根本没办法敞开心扉,更别提爱了。
一个封闭的人,是没办法拿出来爱去爱人的。
再后来,秦昭霖倒台。
她以为她终于可以报仇,终于可以永绝后患,终于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结果秦燊把秦昭霖保护起来了。
名义上是说,监视秦昭霖有无异动,实际上呢?秦昭霖吃、用的东西都是暗卫从核心暗卫所拿出去的。
所有的东西,全程经由暗卫的手,再到秦昭霖手上。
苏芙蕖试过几次下毒,全都没成功。
她甚至让鸟去下毒,结果凡是运送途中,哪怕只是有鸟飞过,东西都会被暗卫丢弃。
平日里秦昭霖居住的院子,更是不许一只鸟飞过。
后来也许是她尝试用鸟下毒,鸟盘旋的次数多了,秦昭霖居住的院子,甚至被暗卫拿细密网罩起来了。
这次别说下毒,鸟都飞不进去院子。
苏芙蕖确实无计可施了。
秦昭霖真是被秦燊保护的很好。
可是秦燊这种极近变态的保护,针对性极强,也让苏芙蕖非常不舒服。
苏芙蕖可以理解,一个父亲对真心宠爱养大孩子的爱,哪怕孩子想杀自己,自己都要保护孩子的无私的爱。
可是就是因为秦燊对秦昭霖几乎没底线的爱,让苏芙蕖晚上都睡不了一个好觉。
秦昭霖在信上说的没错。
她确实怕,怕秦燊转变心意、怕秦昭霖会卷土重来、怕秦昭霖会登基。
这种情况,谁会不多想呢?
苏芙蕖最压抑的时候,甚至想把秦燊杀了得了。
秦燊死了,她就可以杀秦昭霖,她就再也不用悬心。
但是她终究还是有理智的。
秦燊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父亲。
无论从朝局、子民、孩子的任何一个角度,她都不会杀他。
但是,她也不会爱他,不会真的信任他,这是一个死局,她每一天都不能放松警惕。
直到秦燊病逝,秦昭霖被杀,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结果也许是命运弄人,又让她重活一次,还要被迫被秦燊每天监视,她不想再回到从前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秦燊口口声声都是爱,态度极其卑微,可是手腕极其强势,与上一世其实没有两样。
秦燊派人从她出生就开始盯着她,她做什么事都会被秦燊知道。
她从前在闺阁中最喜欢和毛毛团团它们说话,这是她的朋友,可是为了不让秦燊知道这个,哪怕可能早就怀疑的秘密,她只能与毛毛团团保持距离。
多少个深夜,她迷糊间睁眼就看到秦燊在一边坐着,像鬼一样。
说实话,这样的次数对比十几年来说并不多,也就十几次,可是依然让苏芙蕖无法呼吸。
因为她能看到不分日夜,无数双暗处盯着她的眼睛。
秦燊越是这样控制她,她越是想逃。
她就是不想和秦燊在一起。
秦燊的卑微和等候不是爱,是捕兽夹上的食物,是猎手在打猎前故作姿态的亲近。
而秦燊对陶婉枝的所作所为,更是让她幻视秦昭霖,再加上日夜监视,她受不了。
哪怕秦燊说出来的理由再多,她再能理解,甚至她也支持秦燊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和想过的人生,但是别找她!
她快被压的喘不上气了!
苏芙蕖在清醒时曾做过很多次尝试,她尝试把秦燊安排的幽冥司的人全都换掉,结果不过几日,幽冥司的人又插进来了。
她尝试通过其他方法,警告过暗卫,让暗卫知道,暗卫暴露了,结果不出两日,秦燊会派武功更高的暗卫过来。
……
后来,苏芙蕖不再抵抗,她想以一己之身抵抗手握权柄的秦燊,不亚于痴人说梦。
要不是为了家人,也怕家人担心,她早想支开暗卫和幽冥司的人找机会跑了。
她打算等她笈笄,江岳晴去边疆,她支开暗处的那些人,混在江岳晴离开的队伍里离京。
至于父母那边,她会找机会提前说明。
她要去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在秦燊的监视下度日。
直到秦燊主动来苏府找她。
她本来不想见。
可是秦燊病态的有些疯魔,她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见面,不然她就算是走,恐怕秦燊也会把地皮翻起来找她。
如果能妥善解决,她还是想妥善解决,谁也不想像逃亡犯一样东躲西藏。
秦燊和她讲上一世的事,确实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什么,也没有隐瞒大事件,尽可能的做到阐述事实。
可是那些关于“放浪承欢”、“当众搜身脱衣”等等隐秘的羞辱,秦燊只字未提。
也许是秦燊忘了,也许是时间受限,秦燊没办法说的那么详细,也许是人本能的不愿意去面对那些难堪的过去,又或许是秦燊出于不想破坏这一世的她心中的形象。
总之,在苏芙蕖听来,未免有点避重就轻。
但是苏芙蕖不想去追究这些,在她看来,上一世的纷纷扰扰全都已经一笔勾销,秦燊最后的道歉,她也接受了。
人死债消,这一世大家都好好过日子,就这么简单。
她不恨秦燊了,但是也不爱秦燊,她只想要自由。
她还记得她想要当侠女游历天下的愿望,这份夹在利欲熏心里,最纯粹的向往。
久久的沉默。
秦燊问道:“芙蕖,你为什么变化这么大?我记得过去,你是很在意权势和利益的人。”
他问的真心实意,他不知道为什么原来重要的东西,在现在都不重要了。
权势,芙蕖不要,孩子,芙蕖也不要,他,更不要。
苏芙蕖坦然回答:“过去我是很在意,现在我依然在意。”
“甚至我上一世幼时就想,我要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因为在那时的我看来,只有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我想做什么呢?”
“我想像男子一样读书、当官、从军,从商,我不想学绣花、不想学怎么把琴弹的更好听,我也不想学怎么伺候公婆。”
“苏家确实没有逼我做这些,但是只要我去参加宴会,只要我和其他女眷在一起说话,有一些人永远都在说这些。”
“同龄的女孩子在比琴棋书画,在比谁绣的花更好看,再比谁的德言容功更好。”
“那些夫人也会和我母亲说,不要把孩子养的太娇惯了,以免去婆家以后受不了一点苦,会影响夫妻感情。 ”
“我母亲总是笑笑不说话,回府以后和我说,不必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若是我受苦,还有家人会给我做主。”
“哪怕苏家包容我,爱我,依然要默许听着京中女眷自认为好的规劝。”
“我没有说她们不对,我只是说,我不想这样活着。”
“但我没有权力不这样活。”
“她们就算心里不想,她们也没有权力不这样活。”
“我哪怕不喜欢,我也要学弹琴,学跳舞,学绣花,在外交往,为了不坠苏家名声,我也要表现得非常柔顺。”
“幼时的我,就是想当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可以有说不的权力,其他女子,也可以有说不的权力。”
“那种不得不装的氛围,让我压抑,让我痛苦。”
苏芙蕖说起这些,胸膛呼吸起伏深深,她咽下嗓子里的涩意,走到瞭望台边,看着瞭望台下的丛林深深,在冬日里,全是干枯的枝桠。
凌冽的冬风吹在脸上,眼里还未浮出的热意仿佛被冷风吹淡,又像是显得更明显。
这是她第一次对秦燊如此直白的说出心里话,也是第一次将自己内心的隐秘都说出来。
她不想再伪装,也不想再压抑,更不想像犯人一样被人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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