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沙瑞金和鹿小天的对策
鹿小天没有回家。
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关于基层治理评价体系试点选点工作的初步材料，手边放着一杯已经续了三次水、茶汤已经淡得几乎透明的龙井。
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隐隐发亮。
他在等一个电话。
沙瑞金今天下午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比平时更加低沉一些，只说了一句“晚上有空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然后就挂了。
鹿小天听出了那语气里没有明说的分量，他知道沙瑞金一定是又有了新的想法，需要在这个相对安静的时段里当面谈。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秘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鹿副省长，沙书记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您现在可以过去了。”
鹿小天站起身，把桌上的材料简单整理了一下，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自动切换到了夜间模式，暖黄色的光线在暗红色的地砖上铺展开来，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而清晰。
他走到楼梯口，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地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
穿过省委大院的庭院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种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像是整个院子都在夜色中进行着它自己的呼吸。
他在院子中央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月亮正挂在树梢上方，不是满月，却明亮得足够把那些层层叠叠的树叶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沙瑞金办公室的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走廊的暗色背景中像是一个安静的入口。
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沙瑞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起来比白天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在办公室独自坐了很长时间之后特有的那种微微沙哑。
鹿小天推门走了进去。
沙瑞金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壶新泡的茶和两只杯子，其中一只已经倒好了茶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坐吧。”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自己也端起了茶杯。
鹿小天在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是正山小种，茶汤红亮温润，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醇厚，像是专门为了这个夜晚准备的口感。
沙瑞金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里，像是在把那些白天没能说完的话在心里重新整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小天，今天白天政法委和政研室的对接会，你知道了吧？”
鹿小天点了点头：“知道，郑国忠那边给我送了一份备忘录，对接工作进展得比预想的要顺利，重叠指标的表述已经基本统一了。”
“进展顺利是好事。”沙瑞金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意，“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对接会进展得这么顺利？因为那本来就是他们想要的——把两套体系的关系定位成‘并行互补’，让我们的评价体系成为政法考核标准的配套，而不是替代。”
鹿小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但沙瑞金把它说得更加直接。
他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沙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两套体系并行，确实意味着我们的评价体系没有取得预期中的主导地位，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并行总比被压制要好。”
“至少我们的评价体系已经拿到了书记办公会的原则性通过，接下来只要试点实施能够跑出实际成效，就能逐步积累话语权。”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应。
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你说得对，试点实施是关键，不过，我今晚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聊这件事，我还有一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鹿小天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迎着沙瑞金：“您说。”
沙瑞金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段时间，从基层治理到考核权重，从环保监管到审批权限，从政法考核到基层评价，我们每一次出手都被他挡了回来。”
“每一次，他都能拿出比我更充分的数据、更严密的逻辑。”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正面交锋的战场上，我们已经很难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所以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换一个思路——不再从他的正面突破，而是从他的侧翼寻找机会。”
“侧翼？”鹿小天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您是指……”
“李达康。”沙瑞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掂量之后的笃定。
“李达康在吕州已经待了快半年了，林城那边的产业转型正在稳步推进，可吕州作为全省第一经济大市，它的发展潜力远不止现在这个水平。”
“李达康是一个不甘于守成的人，他在林城能搞出示范区，到了吕州只会想搞出更大的动静。”
“如果他觉得陈启明给他的支持不够，或者觉得陈启明的节奏太慢，他就会产生自己的判断。”
鹿小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沙瑞金这番话和更广的背景结合起来做一次完整的评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认同：“沙书记，您说得对，李达康确实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不过，直接接触他的风险太大了。”
“上一次通过孙明远接触小金那件事，虽然当时没有暴露，但陈启明那边已经对林城的动静有了警觉，如果现在再次尝试接触李达康，很容易被察觉。”
沙瑞金微微点头：“所以这一次，我们不直接接触他本人，也不接触他身边的人，我们换一种方式——通过工作渠道，给他施加一种正向的拉力。”
“正向的拉力？”鹿小天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对。”沙瑞金的语气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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