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仁62
紫娟怔了一下。
她是蓝启仁精挑细选派来伺候兰黛玉的丫鬟,心思灵巧嘴也甜,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哄人开心。
这会儿知道夫人因身体情况心绪抑郁,这是在说气话,便顺着她的话头语气放得更软,接道。
"夫人说的是,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是奴婢着相了,花有花期,人有时运,强求不得,不如夫人看得明白。"
兰黛玉侧头看了她一眼。
紫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目光温和恭敬,说不出一句错话来。
她当然明白紫娟的身份,这是蓝启仁放在她身边哄她开心的人,所有的话都是为了让她舒服而说的。
她没有为难紫娟的意思,但也实在提不起兴致来配合这场对话。
她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茶杯端在手里,很久没喝一口。
紫娟见她不说话了,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不再开口打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上茶壶里咕嘟咕嘟的细小水声,和窗外偶尔传进来的风声。
那风声吹过兰草丛,把细长的叶子压弯了腰,又松开。
几朵开得早的兰花被风一吹,花瓣轻轻颤着,像是不堪春寒的重负,却又始终没有掉下来。
兰黛玉看着那些在寒风里硬撑着的花,忽然觉得它们很像自己。
也是在不该来的季节里开了花,也是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硬撑着不落。
可花开得再倔强,也终究是违背时令的。
那些养料、那些暖房、那些日夜看守的照料,能让它多撑一阵子,却不能让它真的属于这片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红茶。
茶汤已经不再冒白气了,杯壁的温热透过瓷器传到她指尖,不烫,只是温的。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桂圆的甜和红茶的醇混在一起滑过喉咙,暖意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没激起什么波澜就沉了下去。
突然,兰黛玉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她很熟悉。
她没回头。
蓝启仁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着她裹在狐裘里的背影,看着她细瘦的肩和披散在后背的长发,看着她端茶杯时露出的那一截伶仃的腕骨,细得让人心慌。
他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茯苓糕,白生生的,撒了桂花和蜂蜜,是她以前最喜欢的甜食。
他想放到她面前的桌上,想跟她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可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那些话又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碟子轻轻放在桌角,低声道:"玉儿,吃点东西,别空腹喝茶。"
兰黛玉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蓝启仁的手指在碟子边缘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兰黛玉的手指从茶杯上收回来,拢了拢肩头的披风。
她垂着眼,对着那排兰花说了一句:"这醉美人倒是开得好。"
身后安静了一息,然后蓝启仁的声音响起来,比去年时沙哑了些,但仍温润动听:
"醉美人喜阴喜湿,虽移过来的时候根有些伤了,种了半个月就缓过来。"
兰黛玉"嗯"了一声,又停了片刻,她偏过头,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侧了侧脸:"你费心了。"
蓝启仁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兰黛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沉沉的,温温热热的,像一床晒过太阳的厚棉被,裹住了她肩头那些细细碎碎的寒意。
"从不费心。"他的声音很轻,"玉儿喜欢就好。"
兰黛玉没有再说别的,她坐了一会儿觉得腰酸了,便慢慢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蓝启仁身边的时候她步子顿了一拍,几不可察地偏了偏身体,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搭在披风外面的那只手无意似地蹭过了他的手背。
蓝启仁的指尖颤了一下。
兰黛玉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在他们一起安眠的大床上坐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蓝启仁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那上面残留着一瞬的触感,凉而软,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玉兰花瓣。
他抬头看向窗内,兰黛玉的侧脸在春日薄薄的天光里显出一点淡淡的血色。
她手中随意翻着床边的书,睫毛垂着,神情平静。
蓝启仁站在门口看了她许久,最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才转身回了侧间继续批他的公文。
院子里春风拂过,那排兰花齐齐晃了晃叶片。
醉美人开得最好的一朵被风撩落了半片花瓣,打着旋落在石阶上,停在方才兰黛玉坐着的窗边。
春天呀,真的来了。
今日加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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